土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嘶啦，嘶啦，是林大丫每天起身后頭一樁事。。天蒙蒙亮?xí)r，村里能聽見七八處這樣的聲響——王家漢子在院角磨鋤，**媳婦在門口磨剪，張家老漢蹲在門檻外磨柴刀。可林大丫磨的這柄不一樣，這是阿爹留下的鐮刀，家里最值錢的鐵器。刀身窄長，帶著微微的弧度，木柄被阿爹的手磨得油亮。如今傳到她手里，每天清晨，她都要把它磨得雪亮。，墻頭枯死的蒿草在晨風(fēng)里抖。碎葉城外的風(fēng)硬，帶著遠(yuǎn)山雪頂滲下來的寒氣，就算入了夏，早晚也割人臉。林大丫蹲在院角那棵老沙棗樹下，低著頭，瘦小的身子裹在洗得發(fā)白、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粗布衣裳里。她磨得仔細(xì)，右手握著木柄，左手三指壓著刀背，一來一回，力道均勻。磨石是前年阿爹從河邊背回來的青石板，中間已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。井水澆上去，混著鐵銹的紅褐順著石板流下，滲進(jìn)干裂的泥地里。，直到刃口在蒙蒙亮的天光里晃出一道細(xì)白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線，才停下。伸出拇指，在刃上輕輕一刮——細(xì)微的滯澀感傳來，還差半分。于是又加了十幾下，再試，這回順滑了。。，對著漸亮的天光看了看。刃口薄如蟬翼，泛著青凜凜的光。她用指腹輕輕拂過刀背，冰涼的鐵器傳來沉實(shí)的質(zhì)感。這柄鐮刀，秋收割粟時(shí)是利器，平日也能砍柴、割草、防身。阿爹說過，邊疆人家，手里得有點(diǎn)鐵，心里才踏實(shí)。，鐮刀掛在灶屋門后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。她這才拎起墻角的小竹籃，里面是昨兒傍晚從田埂邊挖來的苦菜和灰灰菜，葉子蔫蔫的，但還算新鮮。，三塊石頭壘的灶，一口裂了縫用泥巴糊住的鐵鍋。她蹲下，扒開灶膛里捂著的余燼，吹了兩口，添上幾根干柴，火苗**鍋底。破陶罐里還剩一點(diǎn)快見底的粟米，她捧了一小把，小心地倒進(jìn)鍋里，又舀了半瓢井水，蓋上用木板改的鍋蓋。，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，就著漸亮的天光，開始擇菜。苦菜的根要掐掉，老葉要撕去筋絡(luò)，灰灰菜要揉出那股澀味。她的手很小，但手指細(xì)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因常年勞作顯得粗糙，卻異常靈巧。擇好的菜扔進(jìn)旁邊的破陶盆，不多時(shí)便有了小半盆。，粟米的香氣混著柴煙味飄出來。她掀開鍋蓋，用木勺攪了攪，米粒在水里翻滾，漸漸漲開。再把擇好的野菜撒進(jìn)去，用勺子壓進(jìn)滾燙的粥里。野菜的綠意在黃白的粥湯里迅速褪成暗色，一股帶著清苦的糧食香氣彌漫開來。，粥湯幾乎成了糊，米粒多野菜少。又從墻角的小陶甕里小心地捏出一小撮鹽末，撒在粥面，用勺子攪勻。，她走進(jìn)主屋。——陳年土坯的潮氣，破舊被褥的霉味，還有病人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沉郁氣息——沉甸甸地散不開。窗戶是用破麻布蒙的，只透進(jìn)些微光，屋里昏暗。土炕占了半間屋，炕上，阿娘蜷在打滿補(bǔ)丁的薄被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咳嗽聲從被窩里傳出來，一聲接一聲，每一聲都像扯著肺葉，聽著讓人心頭發(fā)緊?！鞍⒛铩！绷执笱据p聲喚，把粥碗放在炕沿，爬上炕去。，不燙，但濕冷。又掀開被角看了一眼——炕席上一小灘暗紅的污跡，是昨夜咳出來的。她沒作聲，從炕尾扯過一塊破布，小心擦干凈，把臟布卷了卷塞到墻角。
“阿娘，起身喝點(diǎn)粥。”她扶著阿**肩膀，使了勁。阿娘輕得像一捆干柴，她輕易就把人扶坐起來，在背后墊上那床唯一還算厚實(shí)的舊夾襖。
粥還燙，她用木勺舀起一勺，放在嘴邊輕輕吹，熱氣撲在臉上。吹了七八下，遞到阿娘唇邊。
阿**嘴唇干裂起皮，微微張開，粥送進(jìn)去，喉頭動了動。喂了三四勺，阿娘枯柴似的手忽然抬起，搭上她的腕子。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，指甲灰黃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像老樹的根。
“大丫……”阿**聲音嘶啞，像是從破風(fēng)箱里擠出來的，“拖累你了……”
“沒?！绷执笱緭u頭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又舀起一勺粥，繼續(xù)吹，“藥在灶上煨著，等會兒記得喝。”
阿娘渾濁的眼睛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閉上，眼角有濕痕，但沒流下來。
一碗粥喂了半柱香的時(shí)間。喂完，她讓阿娘重新躺下，掖好被角。端起空碗正要走，阿娘忽然又咳嗽起來，這次咳得又急又兇，整個人弓成蝦米。林大丫放下碗，拍阿**背，力道不輕不重。咳了好一陣，阿娘才喘過氣，枕邊又多了一小灘暗紅。
林大丫用布角擦去阿娘嘴角的血絲，端著碗出了屋。
灶上還有小半鍋野菜粥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米粒幾乎沒有。她盛進(jìn)自己那個豁了口的大陶碗里，就站在灶邊，呼嚕呼嚕喝起來。粥很燙，她喝得很快，額頭上冒出細(xì)密的汗珠。喝完，用舌頭把碗沿舔了一圈，放下碗，舀了半瓢涼水漱漱口。
藥罐在灶膛邊煨著，是前日從村東頭赤腳郎中那里賒來的三副藥中的最后一副。她摸了摸罐子，還溫著。
收拾完，日頭已爬過東邊那排土房的屋頂，金燦燦的光斜照進(jìn)院子。她把昨夜換下的臟衣裳——主要是阿娘那些沾了血污的里衣——泡在木盆里，倒了點(diǎn)灶膛里扒出來的草木灰，用力搓洗。血漬很難洗，得用指甲一點(diǎn)點(diǎn)摳，搓得手指通紅。
洗完衣裳，晾在院里的麻繩上。破布片在晨風(fēng)里飄搖，像招魂的幡。
這時(shí)她才扛起門邊那柄快比她高的鋤頭，鎖上那扇其實(shí)一推就開的破木門——鎖是根麻繩，在門閂上繞兩圈打個結(jié)——走出了院子。
牛家村躺在碎葉城東北一片灰黃的山坳里，幾十戶土坯房散亂地趴在地上，像被隨意丟棄的、干透的牛糞餅。時(shí)辰不早，村里卻沒什么熱鬧氣。偶有雞鳴從這家院里傳到那家，也是有一聲沒一聲，透著股懶洋洋的絕望。誰家孩子在哭，哭聲尖利，隨即被大人的呵斥壓下去。村道上，幾條瘦骨嶙峋的**在刨食，見她走過，抬起頭，眼珠子木然地轉(zhuǎn)一轉(zhuǎn)，又低下頭去。
通往田間的土路被車轍和牲口蹄印刨得坑坑洼洼，前兩日下過雨，低洼處積著渾濁的水，水上漂著草屑和牲口糞。路兩旁的雜草長得蔫頭耷腦，葉子上蒙著厚厚的灰土，看不出本色。
田是佃的，城里王大戶家的田。收成倒三七分，林家拿三，王家拿七。就這，還是已故的阿爹早年給王大戶家趕過大車，老村長磕頭作揖說情，王家才開恩佃給這兩畝最偏最薄的旱地。阿爹是三年前進(jìn)北山，想尋些野參草藥給阿娘治病，從此再沒回來。村里人幫著找了三天，只找回半只破草鞋。阿**病就是從那時(shí)起，一日重過一日。
林大丫走到自家佃的那兩畝地頭。地在村子最北邊的坡上，土質(zhì)硬，碎石多。地里的粟苗長得稀稀拉拉，在干硬的土坷垃間艱難地探著黃綠色的腦袋。相鄰的幾塊地也好不到哪兒去，唯有遠(yuǎn)處王大戶家自有的那幾十畝好地，莊稼長得齊整，綠油油一片，看著就讓人心頭發(fā)酸。
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，掄起了鋤頭。
鋤頭很沉，她得用雙手才掄得動。一鋤下去，刨開板結(jié)的土，把雜草連根掘起，抖掉土，扔到田埂上。再一鋤，刨下一塊硬土坷垃，用鋤背敲碎。太陽漸漸爬高，曬得人頭皮發(fā)燙。汗水從額角流下來，滴進(jìn)眼睛，刺得生疼。她用袖子抹一把臉，袖子很快濕了一**。
腰開始發(fā)酸，手臂也沉了。她直起身，捶捶后腰，望了望天。日頭明晃晃的，萬里無云，是個好天氣，可對盼雨的地來說，不是好事。又望了望遠(yuǎn)處，碎葉城灰褐色的城墻在地平線上露出一道模糊的弧線。聽村里去過的人說，城里街市熱鬧，駝隊(duì)商旅絡(luò)繹不絕，胡商的毯子像云彩，**的綢緞像流水?？赡切狒[和香氣，隔著一道城墻，就像隔著一個世界。城墻內(nèi)是絲路明珠，財(cái)帛滾滾；城墻外，是無數(shù)個牛家村，在塵土和賦稅里一年年熬著。
歇口氣的當(dāng)口，路上慢吞吞走過兩個扛著木叉的老漢，是村里的劉老栓和趙老蔫。兩人都佝僂著背，臉上褶子深得能夾死**。
“……聽說了么？”劉老栓壓低了嗓子，但清晨的寂靜里，聲音還是順風(fēng)飄了過來，“老孫家溝那邊，前兒個夜里，又沒了倆羊羔。血被吸得干干凈凈，就剩層皮子搭在骨架上，邪乎得很。”
趙老蔫啐了一口：“呸！這年景，人禍還不夠，那些東西也來作踐人。**的稅吏上月才來過，跟催命鬼似的。山里那些東西倒好，專揀窮人家下手……玄奘法師取經(jīng)回來，都一百年了吧？說是度了眾生，可咱們這日子，咋就越過越回頭呢？”
“噓！莫提法師，也莫提**！”劉老栓慌忙擺手，警惕地四下看看，仿佛那些“東西”或官差就藏在路邊的草叢里，“取了真經(jīng)，那是菩薩神仙的事。咱們小老百姓，活一天算一天。那些仙門大派，高高在上，誰管你地里收成好不好，村里丟羊還是丟人？”
“也是?！壁w老蔫嘆口氣，扛著木叉的肩背塌得更低，“自掃門前雪喲……聽說城里斬妖司倒是有能人，可請一回，得這個數(shù)。”他伸出五根黑乎乎的手指，晃了晃，“把咱兩家賣了也湊不齊。”
兩人嘀嘀咕咕走遠(yuǎn)了，身影消失在坡下的土路拐彎處。
林大丫垂下眼，繼續(xù)揮動鋤頭。妖魔么？她沒見過，但聽說過。東村**的娃娃，前年夜里哭鬧不止，幾天后就沒了魂似的，整日癡癡傻傻，口水流到胸前都不知道擦。請了城里一個游方道士來看，說是沖了“矮騾子”，做了三天法事，花光了**攢了半輩子的銅錢，那娃娃才慢慢好了些，可人還是木木的。西頭打獵的張叔，去年秋后進(jìn)北山，說打只野物換鹽，再沒回來。后來村里人結(jié)伴去找，只找到半片撕爛的衣裳，掛在荊棘上，布料上全是利爪撕扯的痕跡，血跡早已發(fā)黑。
取經(jīng)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說書人嘴里遙遠(yuǎn)的故事了。村頭大槐樹下，冬天農(nóng)閑時(shí)，偶爾有過路的說書先生會講上一段。故事里猴子神通廣大，和尚慈悲為懷，一路降妖除魔，最后都成了佛?？晒适轮v完了，先生收了銅板拍拍**走了，妖似乎還在，魔也未絕。**的兵馬守著城，催著糧；偶爾聽聞有斬妖除魔的“高人”，要么是江湖騙子，要么價(jià)錢貴得嚇?biāo)廊?，請不動。各門各派，什么昆侖、蜀山、青城，名字聽得耳朵起繭，可誰見過他們的影子？都守著自家的山門洞府，等閑不下紅塵。
普通人，就像這地里的粟苗，靠天吃飯，也靠運(yùn)氣躲災(zāi)。活路，窄得就像田埂，一步踩空，就掉下去了。
日頭越爬越高，曬得地皮發(fā)燙。林大丫的衣裳早已濕透，貼在瘦骨嶙峋的背上。嘴唇干得起了皮，她舔了舔，走到地頭，拿起那個用葫蘆剖開做的水瓢，從陶罐里舀了半瓢涼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水是早上從井里打的，帶著點(diǎn)土腥味，但能解渴。
喝完水，她坐在田埂上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昨天省下的半塊菜餅子。餅子硬得像石頭，她用牙一點(diǎn)點(diǎn)啃，就著水往下咽。吃到一半，她停住了，把剩下的小半塊仔細(xì)包好，塞回懷里。這是留給晚上的。
遠(yuǎn)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。林大丫抬起頭，看見村口方向揚(yáng)起一片塵土。是王大戶家的馬車，那輛青篷車她認(rèn)得，管事王老財(cái)經(jīng)常坐著它回城里，或者去各村收租。
馬車很快駛近，在坡下岔路口停了。車簾掀開，下來個穿著綢緞褂子的胖子，正是王管事。他腆著肚子，手里拿著個賬本，另一只手叉著腰，對著路邊幾個正耷拉著腦袋聽訓(xùn)的村民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。聲音順著風(fēng)飄過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“……租子……利息……****……到期不還……拿地抵……”
那幾個村民佝僂著背，頭幾乎垂到胸口，臉上是木然的、認(rèn)命般的愁苦。
林大丫只看了一眼，就低下頭，繼續(xù)啃手里最后一點(diǎn)餅子渣。手指在粗糙的餅渣上捻了捻，把每一粒碎屑都送進(jìn)嘴里。
日頭偏西，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。林大丫才停了手。兩畝地，她只鋤了不到一半。腰已經(jīng)直不起來了，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。手上新添了幾個水泡，有一個磨破了，**辣地疼。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扛起鋤頭，拎起空了的陶罐和水瓢，往回走。
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，王管事還沒走，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，周圍又圍了幾個面如土色的村民?；睒湎履菈K歪歪斜斜的石碑上，刻著“牛家村”三個字，風(fēng)吹日曬，字跡已模糊不清。
“林大丫！”一個尖利的聲音叫住了她。
林大丫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。叫她的是王管事身邊一個三角眼的漢子，姓陳，是王家的狗腿子，村里人都叫他陳癩子。
“你家今年的租子，可別忘了時(shí)辰！”陳癩子斜著眼看她，目光在她瘦小的身板和破舊的衣裳上掃過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，“秋后交不上，可別怪王老爺不講情面。你阿爹當(dāng)年那點(diǎn)情分，早讓你們家這些年欠的債抵光了！”
林大丫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他，黑沉沉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。
陳癩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啐了一口：“啞巴了？聽見沒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林大丫開口，聲音平平的，像枯井里的水。
“聽見就好！滾吧！”陳癩子擺擺手，像趕**。
林大丫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往家走。身后傳來王管事慢悠悠的聲音：“……跟個丫頭片子較什么勁。她家那兩畝破地，能打出幾粒糧？到時(shí)候還不上，人拉去抵債，看那病懨懨的娘能撐幾天……”
她腳步?jīng)]停，只是握著鋤頭柄的手，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了白。
回到家，灶冷屋暗。她先去看阿娘。阿娘昏睡著，呼吸很輕，很淺，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枕邊又有一小灘暗紅的血漬，她默默擦干凈，給阿娘掖好被角。
舀水，洗了把臉，冰涼的水刺激著曬得發(fā)燙的皮膚。從懷里掏出那小半塊菜餅子，掰碎了泡在水里，攪成糊，就著點(diǎn)咸菜疙瘩，慢慢吃了。這就是晚飯。
收拾完，天已擦黑。借著最后一點(diǎn)天光，她先檢查了鐮刀，確認(rèn)刃口依舊鋒利，才將其小心地掛在床頭伸手可及之處。然后，她蹲在院子里，開始修補(bǔ)一個破了的藤筐。藤條在她手里彎折、穿插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韌響。她手指靈巧，很快就把破洞補(bǔ)好，雖然補(bǔ)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用。
隔壁傳來罵聲，是鄰居牛嬸又在打罵她那個女兒?！百r錢貨！吃白食的！當(dāng)初生下來就該按尿盆里淹死！”女孩的哭聲尖利，夾雜著竹條抽在皮肉上的啪啪聲，和牛嬸男人悶聲的呵斥：“行了！打死了誰干活？”
林大丫手上的動作沒停，只是唇抿得更緊了些，在昏暗的天光里，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
夜幕徹底落下，碎葉城方向隱約傳來模糊的胡樂與喧嘩，還有零星的燈火，在遙遠(yuǎn)的黑暗中明明滅滅，像另一個世界的鬼火。牛家村沉入徹底的黑暗和寂靜，只有零星的幾處窗戶，透出豆大的、昏黃的油燈光，在無邊的荒蕪與沉重里，微弱地喘息著，仿佛隨時(shí)會被黑暗吞沒。
她補(bǔ)好了筐，走到床邊，脫下外衣，躺在阿娘身邊。破被子很薄，不暖和。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，觸碰到掛在床頭的鐮刀木柄。冰涼的、熟悉的觸感傳來，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，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阿爹手掌的溫度。
她握住木柄，輕輕將鐮刀從掛繩上取下，放在自己身側(cè)，刀刃朝外。鐵器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褥子傳到身上。
遠(yuǎn)處似乎傳來一聲狼嚎，悠長，凄厲，很快又被風(fēng)聲吞沒。
她側(cè)過身，面對著墻壁，一只手輕輕搭在鐮刀的木柄上，閉上了眼。
窗外的風(fēng)嗚咽著，像無數(shù)的聲音在哭。她的手，無意識地握緊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