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路的算學(xué)博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夏，休沐日。，長安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里，朱雀大街上，已經(jīng)有了零星的行人——挑著擔(dān)子的小販，趕著馬車的車夫，還有早起上朝的官員，腳步聲、馬蹄聲、吆喝聲，交織在一起，打破了長安的寧靜。。他住的地方，是長安城南的一條小巷，巷子狹窄而簡陋，兩側(cè)的房屋低矮破舊，墻壁上爬滿了藤蔓，墻角堆著雜物。他的屋子很小，只有一間，里面擺著一張破舊的木床，一張簡陋的書桌，書桌上，堆著厚厚的賬本和幾張麻紙，還有一個小小的陶罐，里面裝著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銅錢——那是他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，穿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官袍，又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把紫檀木算盤，擦了擦，放進(jìn)一個布包里，揣在懷里。然后，他從陶罐里拿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手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確認(rèn)夠買兩個包子和一碗粥，才出門。，向來簡單而節(jié)儉——兩個素包子，一碗小米粥，有時候，甚至連包子都舍不得買，只喝一碗小米粥，就能對付一天。他摳門到了極點，不是因為貪婪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自己的月俸微薄，要省吃儉用，才能勉強(qiáng)維持生計，才能攢錢，守護(hù)好自己的紫檀木算盤，才能在這長安城里，站穩(wěn)腳跟。，買了兩個素包子，一碗小米粥，站在路邊，快速地吃了起來。包子很小，皮厚餡少，可他吃得很認(rèn)真，一邊吃，一邊數(shù)著嘴里的包子餡，嘴里還念念有詞：“這包子餡，大概有一錢重，面粉有三錢重，成本大概是兩文錢，賣三文錢，老板賺了一文錢……”，看到他這副樣子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，眼神里滿是疑惑和不解——這人怎么吃個包子，還要算賬？可蘇計毫不在意，他早已習(xí)慣了這樣的生活，習(xí)慣了用數(shù)字衡量一切，習(xí)慣了在數(shù)字的世界里，尋找安寧。，蘇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又?jǐn)?shù)了數(shù)剩下的銅錢，確認(rèn)無誤后，才揣好布包，朝著西市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去西市的驛站，打聽荔枝運(yùn)輸?shù)恼鎸嵡闆r，要找到證據(jù)，證明那本“嶺南荔枝運(yùn)輸賬”上的漏洞?！钒V。，從二十出頭，考進(jìn)太府寺，成為一名小小的吏員，到如今，熬到算學(xué)博士，他在這座城市里，生活了整整十年。可他依舊分不清朱雀大街的東西巷，分不清城南和城北，甚至分不清自己住的小巷，到底在哪個方向。，他摸索出了一個辦法——算步數(shù)。，自己常去的地方，都算了一遍步數(shù)，記在心里，寫在麻紙上，藏在懷里。從他住的小巷到太府寺，是一千二百八十六步；從太府寺到西市驛站，是一千八百六十三步；從西市驛站到西市的胡姬酒肆，是三百二十四步……每一個數(shù)字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，一絲一毫都不敢錯。，他就不會迷路。可一旦數(shù)錯一步，他就會徹底迷失方向，走到陌生的地方，怎么也找不到回來的路。，蘇計正低著頭，一邊走，一邊小聲地數(shù)著步數(shù)：“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一百、兩百、三百……”他的腳步很慢，很穩(wěn)，眼神專注，生怕數(shù)錯一步。他的手指，還下意識地在懷里的布包上，輕輕撥動著，仿佛在撥動算盤珠子，輔助自己計數(shù)。，行人越來越多，車馬往來，喧鬧不已。有騎著**官員，身著光鮮的官袍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；有穿著華麗衣裙的女子，由丫鬟攙扶著，緩緩走過；還有推著小車的小販，吆喝著叫賣，聲音洪亮。可蘇計像是沒看見一樣，依舊低著頭，專注地數(shù)著步數(shù)，腳步?jīng)]有絲毫停頓。
他就這樣，一路數(shù)著步數(shù)，朝著西市的方向走去。陽光漸漸升起，薄霧散去，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，很短。他的身影，在喧鬧的朱雀大街上，顯得格外孤單，卻又格外堅定。
可就算他再認(rèn)真，再小心，意外還是發(fā)生了。
走到朱雀大街拐角時，一群喧鬧的孩童，從巷子里跑了出來，他們手里拿著風(fēng)車，一邊跑，一邊歡呼，吵吵嚷嚷的，一下子就沖到了蘇計的面前。
“讓一讓，讓一讓！”
孩童們的歡呼聲，打破了蘇計的專注，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，避讓著孩童們，腦子里的步數(shù)，瞬間就亂了。等孩童們跑過去，他再想重新數(shù)步數(shù)時，卻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已經(jīng)記不清，剛才數(shù)到了多少步。
“不對，剛才數(shù)到多少了？”蘇計皺著眉，撓了撓頭，臉上滿是苦惱，“是八百六十三步？還是九百六十三步？不對，不對，再數(shù)一遍，一百、兩百、三百……”
他重新開始數(shù)步數(shù)，可心里越急，就越數(shù)不清，越數(shù)不清，就越著急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。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，可走了沒幾步，就發(fā)現(xiàn)，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變得陌生起來。
這里沒有朱雀大街的寬闊，沒有往來的車馬，只有一條狹窄的小巷，巷子里滿是雜物，兩側(cè)的房屋低矮破舊，墻壁上布滿了青苔，墻角堆著枯枝敗葉，空氣中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巷子里，沒有行人，沒有車馬，只有幾只麻雀，在墻角的枯枝上，嘰嘰喳喳地叫著，顯得格外冷清。
蘇計停下腳步，蹲在路邊，掰著手指頭，一遍又一遍地數(shù)著步數(shù)，臉上滿是茫然和苦惱：“不對，應(yīng)該是一千八百六十三步，怎么會走到這里？難道是數(shù)錯了？再數(shù)一遍，一百、兩百、三百……八百、九百、一千……”
他數(shù)了一遍又一遍，可每次數(shù)到一半，就會記不清，要么數(shù)多了，要么數(shù)少了。他越數(shù)，心里就越亂，越亂，就越找不到方向，急得額頭都滲出了細(xì)密的汗珠，手指也開始微微發(fā)抖。
他抬起頭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試圖找到熟悉的標(biāo)志，可周圍的一切，都是陌生的——沒有他熟悉的驛站，沒有他熟悉的店鋪，甚至沒有他熟悉的樹木。他不知道，自己現(xiàn)在在哪里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，不知道該怎么才能走到西市的驛站。
他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，蹲在路邊，一臉茫然，不知所措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布包，摸到了那把紫檀木算盤，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。他把算盤拿出來，放在膝蓋上，手指輕輕撥動珠子，“噼啪”的聲響，在冷清的小巷里，顯得格外清晰，也讓他混亂的心，稍微平靜了一些。
“冷靜，蘇計，冷靜下來?！彼麑χ约盒÷曊f道，“你是算學(xué)博士，最擅長算賬，最擅長計數(shù)，怎么會數(shù)錯步數(shù)？再好好想想，從太府寺到西市驛站，是一千八百六十三步，你剛才走到拐角時，數(shù)到了多少步？”
他閉上眼睛，努力回憶著，試圖想起剛才數(shù)到的步數(shù)，可腦子里，只有孩童們喧鬧的身影，只有混亂的數(shù)字，怎么也想不起來。他睜開眼，看著眼前陌生的小巷，心里滿是無奈和委屈——他只是想查清楚那本荔枝賬，只是想讓賬平了，可為什么，連走個路，都會迷路？
他一邊撥動算盤，一邊小聲念叨：“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一千八百六十三步，從太府寺出發(fā)，往南走五百步，再往西走一千三百六十三步，就是西市驛站……可這里，是往南走，還是往西走？”
他站起身，朝著巷口走去，想看看巷外是什么地方，可走到巷口，看到的，還是陌生的街道，陌生的店鋪，陌生的行人。他站在巷口，手足無措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，只能又蹲回路邊，繼續(xù)數(shù)步數(shù)，繼續(xù)撥動算盤，臉上滿是苦惱。
他太專注了，專注到連身邊有人走近，都沒有察覺。
“這位公子，你怎么蹲在這里？是不是迷路了？”
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幾分胡人的腔調(diào)，像風(fēng)鈴一樣，打破了小巷的冷清，也打破了蘇計的沉思。那聲音溫柔而動聽，像是一股清泉，流淌進(jìn)蘇計混亂的心里，讓他瞬間安定了下來。
蘇計猛地抬起頭，看到一個身著胡服的女子，正站在他的面前，靜靜地看著他。女子年方十八九歲，容貌艷麗，眼眸如秋水，清澈而明亮，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，像春日里的桃花，溫柔而動人。她的皮膚，是健康的蜜色，與長安女子的白皙，截然不同，卻更添了幾分異域風(fēng)情。
她身上穿著一身紅色的胡服，面料輕薄，上面繡著精美的胡旋舞圖案，裙擺上，還綴著小小的銀飾，走動時，會發(fā)出“叮當(dāng)”的聲響，清脆悅耳。她的頭發(fā)，梳成了胡人的發(fā)髻，上面插著一支小小的玉簪，簡單而精致，襯得她更加明艷動人。
蘇計愣了一下，連忙站起身，臉上泛起一絲紅暈，耳根也變得滾燙——他重度社恐，不擅與人打交道，尤其是面對這么漂亮的女子，更是不知道該說什么，手腳都變得有些僵硬。
他下意識地把算盤抱在懷里，像是抱著自己的救命稻草，語氣有些生硬，甚至有些結(jié)巴：“我……我沒迷路，我在算步數(shù)，從太府寺到西市驛站，是一千八百六十三步，我數(shù)錯了，所以走到這里來了?！?br>女子忍不住笑了起來，笑聲清脆悅耳，像風(fēng)鈴一樣，在冷清的小巷里回蕩。她的笑容，明媚而溫暖，像陽光一樣，照亮了蘇計茫然的臉龐，也驅(qū)散了他心里的苦惱。
“公子真是有趣，”女子笑著說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調(diào)侃，卻沒有絲毫的嘲諷，“走路還要算步數(shù)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?！?br>蘇計的臉，更紅了，他低下頭，不敢看女子的眼睛，嘴里小聲念叨：“我……我是路癡，不算步數(shù)，會迷路的?！?br>女子看著他這副靦腆木訥的樣子，笑得更厲害了，她擺了擺手，說道：“好了，不取笑你了。我正好要去西市，不如我?guī)闳グ桑〉媚阍贁?shù)錯步數(shù)，迷路到別的地方去，到時候，可就麻煩了?！?br>蘇計連忙擺手，語氣急切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能算對，不用麻煩你。”他最怕欠人情，哪怕是別人帶路這種小事，他也覺得不妥，生怕日后還不清。在他眼里，人情債，比任何賬目都難平，比任何數(shù)字都難算。
“一點小事，有什么麻煩的？”女子卻不由分說，走上前，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，她的手指，纖細(xì)而溫暖，觸碰到蘇計衣袖的那一刻，蘇計的身體，瞬間僵住了，臉上的紅暈，又深了幾分，“我正好順路，帶你過去，也不耽誤什么事?！?br>她的語氣，溫柔而堅定，沒有給蘇計拒絕的機(jī)會。蘇計被她拉著，渾身不自在，卻又不好掙脫——他不擅與人爭執(zhí)，也不擅拒絕別人的好意，尤其是面對這樣溫柔漂亮的女子，更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拒絕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，”蘇計小聲說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，也帶著幾分感激，“多謝姑娘，這份人情，我記下了，日后一定還你?！?br>女子笑著擺擺手，說道：“公子太客氣了，一點小事而已，不必放在心上。走吧，再晚一點，驛站的驛卒，可能就**了。”
說完，她拉著蘇計的衣袖，朝著巷外走去。蘇計被她拉著，腳步有些僵硬，卻還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，一邊走，一邊小聲地數(shù)著步數(shù)，嘴里還念念有詞：“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”
女子看著他認(rèn)真的樣子，忍不住又笑了，她放慢腳步，配合著蘇計的節(jié)奏，一邊走，一邊問道：“公子，你這么喜歡算賬，是在太府寺當(dāng)差嗎？”
蘇計點點頭，語氣依舊生硬，卻比剛才放松了一些：“嗯，我是太府寺算學(xué)博士，蘇計，字算盤?！彼D了頓，又補(bǔ)充道，“我去西市驛站，是為了打聽荔枝運(yùn)輸?shù)氖?，賬本上有漏洞，我要查清楚?！?br>女子的眼神，微微一動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，可臉上，依舊帶著溫柔的笑容，語氣隨意地說道：“荔枝運(yùn)輸？我倒是聽說，沿途的驛丞們，借著運(yùn)輸荔枝的名義，虛報損耗，還把多出來的馬料變賣，賺了不少外快呢。”
蘇計的腳步，瞬間頓住了，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睛亮了起來，眼神里滿是驚喜和急切：“你說的是真的？他們真的虛報馬料了？還有，荔枝是不是也被截留變賣了？”
看到他這副急切的樣子，女子忍不住笑了，她點點頭，說道：“當(dāng)然是真的。我常在西市走動，西市的酒肆、茶館里，經(jīng)常有驛卒閑聊，說的就是這些事。還有些驛丞，把截留的荔枝，偷偷賣給西市的酒肆，一斤能賣不少銅錢呢，比驛卒一個月的工錢，還要多。”
蘇計的心里，一沉一喜。沉的是，他的猜測，果然沒錯，這荔枝賬，確實有問題，驛丞們虛報損耗、私吞官糧，果然是事實；喜的是，他終于找到了線索，終于***，查清楚這多出來的兩石馬料，到底去哪了，終于***，讓這賬，平了。
他停下腳步，對著女子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語氣無比認(rèn)真：“多謝姑娘告知，這份人情，我記下了，日后一定還你。不管是銅錢，還是包子，只要姑娘開口，我一定辦到?！?br>女子看著他這副認(rèn)真的樣子，笑得更溫柔了，她擺擺手，說道：“公子太客氣了，真的不用放在心上。前面就是西市驛站了，你快去吧，別耽誤了正事?！?br>蘇計點點頭，順著女子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到了一座青磚砌成的驛站，驛站的大門敞開著，門口有兩個驛卒，正站在那里，閑聊著什么。驛站的門楣上，寫著“西市驛”三個大字，字跡工整，清晰可見。
他又?jǐn)?shù)了數(shù)步數(shù)，從剛才的小巷到驛站，正好是一百二十步，加上之前數(shù)錯的步數(shù)，正好是一千八百六十三步——沒錯，就是這里，就是西市驛站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女子，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，語氣真誠：“多謝姑娘，姑**恩情，蘇計沒齒難忘。不知姑娘芳名，日后也好報答?！?br>女子笑著說道：“我叫阿蠻，是西市‘醉流霞’酒肆的舞姬。公子不必報答，只要公子能查清楚賬目，還**一個公道，就足夠了。”
“阿蠻……”蘇計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，把它記在心里，“好，阿蠻姑娘，我一定會查清楚賬目，不會讓你失望的。”
阿蠻笑著點了點頭，揮了揮手：“好了，你快去吧，我也該回酒肆了。若是日后再迷路，記得去‘醉流霞’酒肆找我，我?guī)慊貋?。?br>蘇計點點頭，又對著阿蠻鞠了一躬，才轉(zhuǎn)身，朝著西市驛站走去。他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，阿蠻還站在原地，對著他揮手，陽光灑在她身上，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，明艷而溫暖。
蘇計的心里，暖暖的，像是被陽光照亮了一樣。他握緊了懷里的紫檀木算盤，眼神變得格外堅定——他一定要查清楚這荔枝賬，一定要讓那些私吞官錢的人，付出代價，一定要報答阿蠻姑**恩情，一定要讓這賬，平了。
西市驛站的大門，就在眼前，驛卒的閑聊聲，清晰可聞。蘇計深吸一口氣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，挺直了腰板，朝著驛站走去。他知道，接下來的事情，不會那么順利，可他不會退縮——為了數(shù)字的公正，為了**的官錢，為了阿蠻姑**恩情，也為了自己堅守的底線，他一定要查下去，哪怕前路布滿荊棘，哪怕會得罪權(quán)貴，哪怕會付出生命的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