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魂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灰蒙蒙地蓋在頭頂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。，連名字都透著一股腐爛的味道。城墻坍塌了大半，城內(nèi)的房屋低矮破舊，街道上污水橫流，到處是垃圾和糞便。整座城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墳場，里面住著的都是些活死人——魔界最底層的賤民、逃犯、乞丐，以及連魔獸都不如的廢物。，垃圾堆。，用手扒拉著腐爛的食物殘渣。，瘦得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。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仿佛隨時會刺穿那層薄薄的皮膚。頭發(fā)亂糟糟地結(jié)成一團，沾滿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漬。臉上全是灰垢，看不清本來面目，只有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——那雙眼睛是深黑色的，像是兩團不會熄滅的火。，千瘡百孔，勉強遮住了要害。赤著的雙腳上滿是凍瘡和傷口，有些已經(jīng)化膿，散發(fā)出難聞的氣味。。、打了三年、活了三年的人，手一定是穩(wěn)的?！罢业搅?。”，像是破風(fēng)箱被慢慢拉動。，上面長滿了綠色的霉斑，散發(fā)著一股酸臭味。他沒有皺眉，用手把霉斑摳掉，塞進嘴里，大口大口地咀嚼。，帶起一陣刺痛。，也可能是唯一一口。“喲，野狗張，又找到吃的了？”
一個尖酸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張夜沒有回頭，繼續(xù)咀嚼著嘴里的面包。
三個人從巷子里走出來。為首的少年十二三歲，胖墩墩的，穿著一件雖然破舊但還算完整的麻布衣，手里拿著一根木棍。他叫趙虎，是落魂城乞丐幫的小頭目，靠著“**生前給趙家當(dāng)過雜役”這塊招牌，在這群乞丐里充老大。
另外兩個是他的跟班，一個叫劉二，一個叫王麻子，都是落魂城里混吃等死的孤兒。
“野狗張，爺跟你說話呢，你聾了？”趙虎走過來，一腳踢翻了張夜面前那堆垃圾，幾塊發(fā)霉的面包渣散落在地上。
張夜的動作停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趙虎。
趙虎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但想到自己這邊有三個人，膽子又壯了起來：“看什么看？把今天撿到的東西交出來！這是規(guī)矩！”
“規(guī)矩？”張夜的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笑意。
那笑意讓趙虎后背發(fā)涼。
因為張夜在笑，但他的眼睛里沒有笑。
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種東西——一種在絕境中被反復(fù)碾壓、反復(fù)揉碎、又重新拼湊起來的東西。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而是一種比這些都更深、更冷、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誰的規(guī)矩？”張夜問。
“老子的規(guī)矩！”趙虎揮了揮手中的木棍，“在這落魂城，老子就是規(guī)矩！識相的把東西交出來，不然打斷你的狗腿！”
劉二和王麻子一左一右圍了上來。
張夜慢慢站起身。
他比趙虎高半個頭，但體重恐怕只有趙虎的一半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隨時會被風(fēng)吹倒的枯枝。
但趙虎三人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。
因為張夜站起身的時候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把黑色的刀。
“我再說一遍，”張夜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滾?！?br>趙虎的臉漲得通紅。
在落魂城乞丐圈里，他趙虎什么時候被人這樣呵斥過？更何況是被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野狗？
“給我打！”
趙虎大喝一聲，舉起木棍就朝張夜頭上砸去。
劉二和王麻子也沖了上來。
張夜沒有躲。
木棍砸在他肩膀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他沒有叫，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。他像一頭發(fā)了狂的野獸，直接撲向趙虎，一口咬在趙虎的耳朵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趙虎發(fā)出殺豬般的慘叫，鮮血從耳朵上噴涌而出。
張夜死死咬住不放，眼神兇狠得像要**。趙虎疼得在地上打滾，拳頭瘋狂地捶打張夜的腦袋，但張夜就是不松口。
劉二和王麻子嚇傻了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“松口！松口！我錯了！我錯了！”趙虎哭喊著求饒。
張夜這才慢慢松開口，吐出一塊血淋淋的耳朵肉。
他站起身，擦了擦嘴角的血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趙虎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再惹我，下次咬斷你的脖子?！?br>趙虎捂著血流如注的耳朵，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張夜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眼神中沒有得意，只有一種深深的、滲進骨頭里的疲憊。
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面包渣，重新塞進嘴里。
“小夜?！?br>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。
張夜猛地抬頭，眼中的冷意瞬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流露的、近乎脆弱的焦急。
他快步走向巷子深處，在一堵破墻下，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老人。
老**約六七十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滿臉皺紋，身上的衣服比張夜的還破。他躺在一張破草席上，臉色蠟黃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老東西，你怎么了？”張夜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。
燙得嚇人。
“小夜，我……我怕是撐不住了……”老人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，看著張夜，眼中滿是慈愛和不舍。
“放屁！”張夜咬著牙，“你撐得?。∧憬o我撐??！我去給你找藥！”
“別去了……沒用的……”老人搖搖頭，聲音越來越微弱，“小夜，你聽我說……我死后，你要活下去……不管多難，都要活下去……”
“我說了，你不會死！”張夜的聲音有些顫抖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不讓老人看到自己發(fā)紅的眼眶。
老人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，塞到張夜手里。
那是一塊黑色的木牌，巴掌大小，表面光滑如玉，隱隱泛著幽暗的光澤。木牌上刻著一些奇異的紋路，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，又像是什么神秘的陣法，張夜一個字都看不懂。
“這是……你爹娘留給你的……”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張夜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爹？娘？
這兩個詞對他來說，比魔界深處最古老的魔神傳說還要遙遠(yuǎn)。
“老東西，你說什么？”
“小夜，你不是孤兒……”老人的嘴唇顫抖著，“你爹娘是……是……”
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他死死盯著張夜身后，眼睛里滿是恐懼。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的不甘，而是看到了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。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，嘴角涌出黑色的血，手指死死抓著張夜的手腕，指甲嵌進肉里。
他想說話，但喉嚨里只發(fā)出“咯咯”的聲音。
張夜猛地轉(zhuǎn)頭。
身后，空蕩蕩的巷子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風(fēng)卷起幾片枯葉，在破墻之間打著旋。
他轉(zhuǎn)回來。
老人的手已經(jīng)垂了下去。眼睛還睜著，瞳孔放大，嘴巴微張，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極度恐懼的瞬間。
張夜愣在那里。
老乞丐是被嚇?biāo)赖摹?br>他在垃圾堆里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了這世上最臟、最爛、最沒人性的東西，什么大風(fēng)大浪沒見過？什么東西能把他活活嚇?biāo)溃?br>張夜再次轉(zhuǎn)頭，看向那條空蕩蕩的巷子。
什么都沒有。
但他知道，老東西一定看到了什么。
一個讓一個活了大半輩子、什么都不怕的老乞丐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露出那種表情的東西——
它就在這里。
就在這條巷子里。
就在他身后。
張夜緩緩站起身，脊背發(fā)涼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風(fēng)從破墻的縫隙里灌進來，吹得他瘦弱的身軀微微發(fā)抖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巷子，盯著那片空無一物的黑暗。
什么都沒有。
他把老人埋在了破墻下。沒有棺材，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堆黃土和一個用石頭壘成的小小墳包。
張夜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老東西，”他抬起頭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光，“我會活下去。不管多難，都會活下去?！?br>“還有，”他的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，“不管你是被什么嚇?biāo)赖?，我都會找到它?！?br>他站起身，把黑色木牌掛在脖子上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巷子。
木牌貼著胸口，冰涼冰涼的，像一小塊永不融化的冰。
夜。
張夜蜷縮在城西一座廢棄的破廟里，抱著膝蓋，試圖留住身體里最后一點溫度。魔界的夜晚冷得像刀割，風(fēng)從四面八方灌進來，帶走他身上每一絲熱氣。
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三天沒吃一頓飽飯，又挨了一頓打，還挖了一個坑，他的身體已經(jīng)到了極限。
就在他即將陷入昏迷的時候——
胸口，那塊木牌動了。
不是晃動，是一種從內(nèi)部發(fā)生的、活物般的蠕動。
張夜猛地清醒過來，低頭看去。
黑暗中，那塊黑色木牌正在發(fā)光。不是明亮的火光，而是一種幽暗的、深沉的光，像是從九幽之下升起的冥焰。木牌上的紋路開始游動，像是一條條活了過來的蛇，在他眼前緩緩流轉(zhuǎn)。
張夜伸手想把木牌摘下來。
摘不下來。
木牌像是長在了他胸口，皮肉與木牌之間，有什么東西正在生長，正在連接，正在——
“啊——！”
劇痛。
不是皮肉的痛，是靈魂的痛。
張夜感覺有什么東西從木牌里鉆了出來，順著他的血脈，涌向他的四肢百骸。那股力量冰冷、狂暴、充滿了毀滅一切的**，像一頭被封印了億萬年的遠(yuǎn)古兇獸，終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的身體開始變化。
皮膚上浮現(xiàn)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，像是咒文，像是血管，像是某種遠(yuǎn)古的文字被刻進了他的血肉里。他的肌肉在痙攣，骨頭在嘎嘎作響，血液在沸騰，每一個細(xì)胞都在撕裂、重組、撕裂、再重組。
那種痛苦，像是把他整個人扔進了熔爐里重新鍛造。
張夜張大了嘴，想要慘叫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無數(shù)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涌入他的腦?！?br>尸山血海。
一個身穿黑色戰(zhàn)甲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間，腳踏山河，手握日月，周身環(huán)繞著無盡的魔氣，仿佛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主宰。
他與無數(shù)敵人戰(zhàn)斗。那些敵人每一個都散發(fā)著毀**地的氣息，但他們在那巨人面前，像是螻蟻面對巨象。巨人一劍斬落星辰，一拳轟碎虛空，所過之處，萬物皆滅。
他看到了那巨人的臉。
那張臉——
是他自己的臉。
畫面崩碎。
張夜猛地睜開眼睛。
破廟不見了。
他躺在一片荒原上，頭頂是魔界灰蒙蒙的夜空，幾顆暗淡的星辰掛在頭頂，發(fā)出微弱的光。四周長滿了枯黃的野草，風(fēng)一吹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，像是無數(shù)幽靈在低語。
遠(yuǎn)處，傳來狼嚎聲。
不是普通的狼。
是魔狼?；脑献钗ｋU的魔獸之一，速度如風(fēng)，利齒如刀，成群結(jié)隊，連魔修都不敢輕易招惹。
狼嚎聲越來越近。
張夜想要站起來，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。那股狂暴的力量還在他體內(nèi)橫沖直撞，他的肌肉還在痙攣，骨頭還在嘎嘎作響。
黑暗中，亮起了十幾雙綠色的眼睛。
魔狼群聞到了血腥味，正在向他靠近。
第一頭魔狼撲了上來。
張夜看到了它的獠牙，看到了它嘴里滴落的涎水，聞到了它嘴里腐肉的腥臭味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然后——
一切靜止了。
沒有疼痛，沒有撕咬。
張夜睜開眼睛。
那頭撲向他的魔狼懸浮在半空中，離他的喉嚨只有一拳的距離。它的身體僵硬了，像是一尊石雕。它的眼睛里，滿是恐懼。
那種恐懼，張夜見過。
今天下午，老東西臨死前的眼睛里，就是這種恐懼。
噗。
魔狼的身體化為灰燼，被風(fēng)吹散。
剩下的魔狼發(fā)出一陣哀嚎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張夜呆呆地躺在那里，看著灰燼在風(fēng)中飄散。
他沒有動。
不是不想動，是動不了。他的身體像是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地上，每一寸肌肉都不聽使喚。他能做的，只有轉(zhuǎn)動眼珠。
他緩緩轉(zhuǎn)過頭。
他身后，站著一個東西。
不，不是站。
是飄。
那東西懸浮在半空中，通體漆黑，像是一團凝固的黑暗。它的形狀在不斷地變化，時而像人，時而像獸，時而像一團沒有固定形態(tài)的煙霧。它沒有實體，但它的存在感卻強烈到讓空氣都變得沉重。
唯一不變的，是它的眼睛。
兩只猩紅的眼睛，像兩盞血色的燈籠，懸掛在黑暗之中，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張夜。
它的嘴角緩緩咧開，露出一個笑容。
那個笑容里沒有善意，沒有惡意，只有一種——
饑餓。
“混沌血脈……”它的聲音像是一萬根針同時劃過玻璃，尖銳、刺耳、讓人頭皮發(fā)麻，“一千年了……終于又出現(xiàn)了……”
張夜的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他想跑，想喊，想做任何事，但他的身體完全動不了。
那東西飄了下來，猩紅的眼睛離張夜的臉只有一拳的距離。
它伸出“手”——如果那團黑色煙霧能叫手的話——輕輕撫過張夜的臉頰。那觸感冰涼，像是死人的手指，又像是蛇的信子，帶著一種黏膩的、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濕冷。
“別怕……”它的聲音變得輕柔，輕柔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，“我不會傷害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太餓了。”
“餓了一千年了?！?br>它的笑容越來越大，嘴角裂到了耳根，裂到了不應(yīng)該存在的位置，整張臉——如果它有臉的話——都在向兩邊撕裂。
“你這具身體……借我用用？”
張夜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，看著那個裂到耳根的笑容，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那塊木牌不是遺物。
是監(jiān)獄。
而里面關(guān)著的那個東西，餓了一千年，等的就是他的血。
遠(yuǎn)處，荒原的盡頭，落魂城的燈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張夜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咬下第一口面包的時候，在木牌第一次發(fā)燙的時候，在那頭魔狼化為灰燼的時候——
魔界最深處，一個被封印了三千年之久的太古禁地中，有一雙閉了三千年之久的眼睛，緩緩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里，倒映著張夜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