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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九三之春

九三之春 咸口老冰棍 2026-04-13 20:00:44 都市小說
鋼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鎮(zhèn)中學(xué)操場邊那幾棵歪脖子槐樹還光禿禿的。馬白蹲在教學(xué)樓后面,一只手捂著左臉,另一只手在地上摸。剛才那一巴掌扇得他耳朵嗡嗡響,腦袋磕在臺階上,眼鏡飛出去老遠。,花了四十二塊。媽說馬白你要是敢弄壞了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。媽在棉紡廠做臨時工,一個月工資九十塊。爸走了四年了,除了三間漏雨的平房和兩千塊欠賬,什么都沒留下。,左邊鏡腿斷了。他把眼鏡架回鼻梁上,世界歪了?!榜R白!裝死???”。高三三班的“扛把子”,二十歲,留了**,剃板寸,走路晃膀子。五年了,從初一開始。第一次是開學(xué)第三天,李煥鵬在走廊里攔住他,說新生要交保護費,一個月兩塊。馬白說沒錢,一巴掌扇過來,鼻血就出來了。。每周一,兩塊,三塊,漲到五塊。初二那年冬天,李煥鵬讓馬白跪下道歉,馬白沒跪。放學(xué)后五個人把他堵在廁所里,拳打腳踢了十分鐘。左肋下的淤青一個月才消?;丶覌寙枺f體育課摔的。。說了又能怎樣?那會兒還沒有“校園霸凌”這個詞,大家管這叫“受欺負”。受了欺負,要么忍,要么打回去。像他這樣瘦得像竹竿的,打回去就是找死。所以他忍了。忍到后來連班里同學(xué)都覺得理所當然——馬白就是該被欺負的命。,班級前十,能沖省城師范大學(xué)。老張頭說,馬白你要是發(fā)揮正常,咱們鎮(zhèn)中今年能出一個大學(xué)生。他記住了。再忍兩個月,考上大學(xué)就離開這鬼地方。,忍是忍不過去的?!皢柲阍捘??!崩顭i拽住他領(lǐng)子,“五塊錢,帶了沒?”。兜里確實有五塊錢,媽給的資料費?!皫Я?。那還不拿出來?”。李煥鵬一把揪住他頭發(fā)往墻上撞,后腦勺磕在磚墻上悶響一聲,眼鏡又掉了。李煥鵬從他兜里掏出五塊錢,拍了拍他的臉:“下次自覺點?!睅讉€人嘻嘻哈哈走了。
下午第二節(jié)自習(xí)課,老張頭去縣里開會了。馬白坐在第三排靠窗,手指扶著斷腿眼鏡,做省城寄來的模擬卷。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零三天。
李煥鵬晃晃悠悠走過來,一**坐他課桌上,把卷子壓在**底下。
“喲,還做題呢?”
他抽出卷子看了看,撕了。紙片散落一地。
馬白蹲下去撿。然后后腦勺一熱——李煥鵬把一整瓶膠水倒在了他頭上。白乳膠順著頭發(fā)往下淌,流進衣領(lǐng)里。教室里哄堂大笑。
“考大學(xué)?考**?!崩顭i居高臨下,“你這種人,考上了也是窮鬼。跟**一樣,一輩子窩在那個破棉紡廠里?!?br>馬白蹲在地上,手指捏著碎紙片。
腦子里有什么東西,斷了。
不是憤怒,不是恐懼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。五年忍耐的東西全堵在那道門里,門關(guān)上了,里面只剩一把火。
他站起來。把碎紙片放在桌上,轉(zhuǎn)過身,拉開書包拉鏈。鐵皮文具盒里有一支鋼筆,**留下的。爸走了四年,除了欠賬,就留了這支筆。筆桿深藍色,漆面磨得發(fā)亮。他打算帶著它去高考考場。
他擰開筆帽。筆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李煥鵬背對著他,正跟劉偉說笑。
馬白握著鋼筆,朝李煥鵬右肩下方用力扎了進去。筆尖刺穿校服,刺進皮肉,大約三公分深。
李煥鵬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低頭看了看肩膀。那支深藍色的鋼筆豎在那里,像一個突兀的驚嘆號。然后血洇出來了,沿著筆桿往下流。
李煥鵬發(fā)出一聲殺豬似的尖叫。
教室里炸了鍋。劉偉笑容僵住,張浩課本掉地上,女生尖叫。周建國從座位上彈起來,一臉驚駭。
馬白松開了手。
李煥鵬從桌上滾下去,捂肩膀,血從指縫滲出來,臉白了,嘴唇哆嗦。劉偉想拔鋼筆,剛碰到筆桿李煥鵬就叫得更慘。
“我C**——馬白我C**——”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馬白站在那兒,臉上沒有表情。膠水半干了,頭發(fā)粘成綹貼在腦門上。但眼睛里沒有滑稽,是一種教室里所有人從沒見過的神情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害怕,是冷。冬天井水一樣的冷。
“怎么回事!”老張頭沖進來,看見李煥鵬肩膀上的鋼筆,愣住。那支筆豎在那里,深藍筆桿,血沿著筆桿往下淌。
“誰干的?”
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馬白。
“馬白?”
馬白沒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歪著斷腿眼鏡,一動不動。虎口上的血蹭在褲腿上,已經(jīng)干了。
老張頭看著這個教了三年的學(xué)生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好像從沒真正注意過他。他只知道馬白家里窮,成績還行。他不知道馬白被欺負了五年?;蛘哒f,他“知道”——那些耳光、拳打腳踢、撕碎的作業(yè)本,像灰塵一樣飄在學(xué)校空氣里,人人都習(xí)慣了。他罰過李煥鵬站,寫過檢查,叫過家長。然后什么都不會改變。他教了三十多年書,學(xué)會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現(xiàn)在,那只閉著的眼睛被一支鋼筆扎穿了。
“還愣著干什么!送衛(wèi)生院!”
幾個人架起李煥鵬往外走。鋼筆還插在肩膀上,沒人敢拔。
老張頭轉(zhuǎn)向馬白,張了張嘴:“馬白,你闖大禍了?!?br>馬白歪著眼鏡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閉上嘴,再也不說話了。
走廊里圍滿了人。消息傳得比風(fēng)還快——高三三班的馬白用筆扎了李煥鵬。那個被欺負了五年的馬白。
馬白靠在墻上,日光燈嗡嗡響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鏡片,斷了腿的那邊徹底掛不住了。他索性不戴了,攥在手里。世界變成模糊的一團。
走廊盡頭,李煥鵬被架下樓,慘叫聲漸漸遠了。
馬白閉上眼睛。心跳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他想起初一第一次被打出鼻血,初二在廁所地上蜷著數(shù)秒,初三書包被扔進水坑,高一咸菜被倒進垃圾桶,高二眼鏡被打斷腿。想起今天下午撕碎的模擬卷,頭頂澆下來的膠水,那句“跟**一樣”。
五年。從十二歲到十八歲。
他睜開眼睛,把斷腿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。左邊鏡片立刻滑下來,世界歪了。但他突然覺得,這個歪斜的世界,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了。
他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么。被開除?賠錢?進***?那條原本規(guī)劃好的路——高考,大學(xué),讓媽過上好日子——在鋼筆扎進去的那一刻,斷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從今天起,沒有人再敢把他的眼鏡打掉。
走廊那頭,老張頭站在門口遠遠看著他,嘴張了張,最終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但馬白聽見了。他沒有回頭。
日光燈嗡嗡響著。窗外的槐樹還光禿禿的,沒有發(fā)芽的意思。三月的風(fēng)從走廊盡頭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
馬白靠在墻上,攥著那副歪了的眼鏡,等著不知道什么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