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點二十三分，陸盈站在*區(qū)邊緣，背包抱在胸前，像護著最后一口氣。

雨還沒下，風己經(jīng)刮得人站不穩(wěn)，她褲腳那塊布條被吹得啪啪打在膝蓋上，滲出來的血早干了，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。

她沒動。

導演在那邊吼：“暴雨戲提前拍！

道具組加水壓！

群演五分鐘后到位！”

有人開始抱怨，“這天氣真邪門，說來就來?！?br>
“誰叫咱們是群演呢，命比龍?zhí)走€賤。”

陸盈低頭看了眼手表，七點二十八。

三十二分鐘前她還在道具間給自己包扎，現(xiàn)在又要沖進水里跑逃難戲。

但她沒退，反而往前挪了半步，站到了隊列靠前的位置。

她想被看見。

燈光車調(diào)頭，高壓水炮架起來，現(xiàn)場亂成一鍋粥。

副導演拿著喇叭喊走位，一群群演擠在一起推搡，誰也不讓誰好位置。

有個穿灰衛(wèi)衣的女孩踩上臺階時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后仰，眼看就要從兩米高的布景臺摔下去。

陸盈反應比腦子快。

她沖出去的時候腿己經(jīng)疼得發(fā)麻，但還是搶在那女孩落地前撲了過去，用背墊了一下。

兩人滾在地上，泥水濺了一臉，緊跟著沖上來拉人的道具員也腳底打滑，三人首接滾作一團。

“卡——！”

導演聲音炸了。

全場靜了幾秒，然后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對講機噼啪響。

陸盈趴在地上，耳朵嗡嗡的，膝蓋那塊布條徹底裂開，血混著泥水往下淌。

她撐著地想爬起來，手一軟又跪了回去。

“誰安排的？

這群演怎么站這么近？”

導演火氣沖天。

沒人應。

監(jiān)視器畫面切回來，慢鏡頭回放：泥水飛起的瞬間，陸盈側(cè)臉貼地，發(fā)絲黏在臉頰，眼睛睜著，一點沒閉。

鏡頭一轉(zhuǎn)，成厲風站在導演身后，耳機還掛在脖子上，盯著屏幕沒說話。

幾秒后，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周圍都安靜了：“這個新人……眼生。”

導演愣了下，回頭看他：“你說誰？”

成厲風沒答，只抬手指了指屏幕定格的畫面——陸盈的側(cè)臉還停在那兒，沾著泥，嘴唇有點白，但眼神清亮。

導演皺眉：“哦，那個群演，剛才救了人。

要不是她墊一下，那小姑娘得摔骨折?！?br>
成厲風沒再說話，手指無意識蹭了下耳機邊緣，目光沒從屏幕上移開。

副導演趕緊過來扶人：“哎喲你沒事吧？

流血了?。?br>
先去邊上歇會兒！”

陸盈搖頭：“我能繼續(xù)?！?br>
“別逞強，你這傷……”副導演話沒說完，就被導演打斷：“記她一次臨場應變加分，等會兒補個近景鏡頭試試?！?br>
陸盈沒吭聲，只是慢慢站起來，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。

副導演只好架著她往消防通道走：“先避避雨，等通知。”
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主拍攝區(qū)燈光刺眼，成厲風正低頭聽助理說話，側(cè)臉輪廓被雨水打濕的發(fā)絲襯得格外清晰。
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不知道是雨還是汗。

她沒再多看，跟著進了通道。

消防通道狹窄，頭頂燈忽明忽暗，墻角堆著幾箱礦泉水和廢棄電纜。

副導演給她找了張折疊椅：“坐這兒，等雨小點再說?！?br>
陸盈坐下，膝蓋疼得厲害，伸手一摸，布條全散了，傷口又裂開了。

她從背包里翻出剩下的濕巾，想擦干凈再包，可剛碰上去就抽了口氣。

太深了。

外面雨勢越來越大，水炮啟動的聲音轟隆作響，夾雜著導演喊“開始”的指令。

她聽著那些聲音，腦子里卻反復回放剛才那一句——“這個新人……眼生。”

不是“誰讓她上來的”，也不是“把她換掉”，而是“眼生”。

她攥緊了背包帶，指尖發(fā)白。

七年前她在片場角落吃盒飯，被場務一腳踢翻餐盒，油漬浸透劇本第一頁。

那時候她抬頭，看見成厲風滿身淤青走向摔車戲，一句話沒說，卻讓她記了整整七年。

現(xiàn)在她終于不再是**板了。

哪怕是以這種方式。

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傷口，血還在往外滲。

濕巾不夠用，她只好撕了件舊T恤的袖子重新纏上。

動作笨拙，但還算利索。

送外賣那會兒，摔車摔多了，哪次不是自己處理？

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“成老師！

威亞松了！”

“快救人！

有人掛半空中！”

陸盈猛地抬頭。

透過通道口望出去，吊臂車那邊亂成一團，一個群演掛在半空晃蕩，安全繩明顯脫鉤了。

現(xiàn)場沒人敢動，高空救援得專業(yè)人員，可那人己經(jīng)開始往下墜。

她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，抓起背包就往外沖。

“你別去！”

副導演喊。

她沒聽。

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，她一路跑過去，膝蓋鉆心地疼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她看準落點，提前沖到下方，張開雙臂準備接人。

那人摔下來的瞬間，她硬生生扛住，兩人一起倒地。

沖擊力讓她左肩咔的一聲，差點脫臼，但她死死抱住對方?jīng)]松手。

“卡??！”

導演瘋了，“誰讓群演擅自行動的？！”

工作人員圍上來，確認人沒事后才松口氣。

成厲風大步走過來，渾身濕透，眉頭擰得死緊。

他蹲下檢查那個群演的情況，抬頭問陸盈：“你呢？

還能動嗎？”

她點頭：“沒事?！?br>
成厲風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忽然伸手扶她起來。

他的手掌很穩(wěn)，溫度透過濕透的袖子傳過來。

“你是哪個組的？”

他問。

“*區(qū)群演?！?br>
她聲音有點抖，但沒避開視線。

他點點頭，站起身對導演說：“這個人留著，下一場加個特寫?！?br>
導演猶豫：“可她沒簽臨時合同……我擔責?！?br>
成厲風說得干脆。

陸盈愣住。

雨還在下，她站在原地，肩膀疼得抬不起來，膝蓋血流不止，可心里卻像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

不是幻想，不是仰望。

是真實發(fā)生的對話。

成厲風轉(zhuǎn)身要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下次別這么拼?！?br>
他說完，大步離開。

她沒應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(fā)抖的手。

副導演跑過來：“哎喲我的姑奶奶，你這是要拿奧斯卡??？

快進去處理傷口！”

她被架著回到消防通道，剛坐下就聽見外面導演在喊：“所有人注意！

補拍陸盈的近景！

機位調(diào)低，拍側(cè)臉！”

她怔了怔。

自己的名字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在導演的指令里。

她靠在墻上，喘了口氣，伸手摸了摸臉。

泥水混著雨水，臉上涼的，心里卻燒得慌。

折疊椅旁邊有面碎了角的鏡子，歪歪地掛在墻上。

她瞥了一眼，鏡子里是個狼狽的女孩，頭發(fā)糊在臉上，衣服破了，膝蓋纏著爛布條，可眼神亮得嚇人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自己傻，笑自己倔，笑自己明明疼得快站不住，還要往上沖。

外面雨聲嘩嘩，拍攝重新開始。

她聽見導演喊“開始”，聽見水炮轟鳴，聽見群演尖叫奔跑。

她沒再出去。

只是靜靜坐著，手按在膝蓋上，壓著那塊不斷滲血的布條。

風從通道口灌進來，吹得她袖口獵獵作響。

她想起小時候送外賣，下雨天電動車打滑，她摔進水溝里，餐盒飛出去三米遠。

她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有沒有事，而是撿起餐盒檢查飯菜有沒有灑。

那時候她就想活著。

現(xiàn)在她想活得像個人。

通道外，燈光車緩緩移動，一臺攝影機被推到低角度，對準了消防通道的方向。

監(jiān)視器畫面里，陸盈低頭坐著，側(cè)臉輪廓被昏黃的燈光勾出一道線。

她睫毛微顫，嘴唇抿著，手指緊緊掐著膝蓋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成厲風站在監(jiān)視器旁，看了一會兒，低聲問：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