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宮墻巍峨，覆著厚雪，檐角懸著的冰棱如利劍倒垂，折射著冷冽的光。太和殿內(nèi)卻暖意融融，地龍燒得正旺，沉香與酒氣交織，氤氳出一派奢靡景象。。，冷風裹挾著雪沫涌入，瞬間吹散了幾分酒意。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殿門口，身披玄色織金鎧甲，甲胄上還凝著未化的霜雪，肩頭落著幾片碎雪，卻絲毫不減其凜冽氣場?；趔@雁身形高挑，眉眼銳利如鷹，下頜線緊繃，臉上未施粉黛，膚色是長期日曬雨淋后的蜜色，與殿內(nèi)錦衣華服的朝臣格格不入。，殿內(nèi)的喧鬧便淡了幾分?！盎魧④娦量嗔恕！被实廴~宏斜倚在龍椅上，語氣慵懶，目光掠過她染血的護腕——那是西疆最后一戰(zhàn)留下的新傷，尚未痊愈，“快入座，朕已為你備好了慶功酒。”，聲音低沉有力，不帶半分諂媚：“謝陛下。臣幸不辱命，西疆已定，邊境百姓可安度一冬?！闭f罷，她并未急于入座，而是目光掃過殿內(nèi)，最終落在角落的武將席位，徑直走去。，眼神里有忌憚，也有輕蔑。一個女子，憑戰(zhàn)功封鎮(zhèn)國將軍，手握重兵，這在大胤百年歷史上是頭一遭。士族官員們早已看不慣她，只是礙于她的軍功，不敢明著發(fā)難。，一身月白錦袍，面如冠玉，見霍驚雁進來，立刻起身相迎，笑容溫煦：“霍將軍一路奔波，想必累極了。孤已讓人備了熱茶，快坐下暖暖身子?！?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?；趔@雁手握京畿之外半數(shù)兵權，若能拉攏，對他穩(wěn)固儲位大有裨益；若不能，便是最危險的隱患。，算是回應，并未多言。她向來不擅與這些文縐縐的宗室、官員虛與委蛇，更何況，葉知珩幾次三番派人拉攏，都被她拒之門外，兩人之間早已心照不宣地隔著一道鴻溝。，心中卻已記下這筆賬，轉(zhuǎn)身時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掃過殿右側(cè)的公**位，落在了六公主葉清歡身上。，身著一襲月白色宮裝，裙擺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，襯得她膚色勝雪。她身形纖弱，微微低著頭，手里捧著一杯溫熱的牛乳，似乎對殿內(nèi)的喧鬧不甚在意。聽到動靜，她才緩緩抬眼，恰好與霍驚雁的目光撞個正著。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幾分怯意，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清亮。霍驚雁心中微動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那里纏著一圈素色紗帶，隱約能看到底下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像是舊傷。，去年宮宴上，五皇子葉硯寧不慎被惡犬追趕，是這位六公主撲上去護住了他，被惡犬咬傷了手腕。彼時她剛從邊關回來，遠遠望見那一幕，只覺得這位公主雖體弱，卻有幾分常人不及的勇氣。，連忙垂下眼睫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。她早就聽聞霍將軍的威名，知道她是大胤的守護神，卻從未想過，這位傳說中鐵血無情的女將軍，眼神竟如此銳利，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。
“霍將軍戰(zhàn)功赫赫，真是我大胤的棟梁之才。”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，是禮部尚書李大人，他端著酒杯起身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，“只是不知將軍身為女子，常年征戰(zhàn)沙場，是否會有不便？畢竟，女子應以相夫教子為天職，將軍如此，怕是有違綱常吧？”
這話一出，殿內(nèi)頓時安靜下來。不少官員附和著點頭，目光灼灼地看向霍驚雁，等著看她如何應對。
霍驚雁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她征戰(zhàn)多年，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質(zhì)疑，只是今日在慶功宴上被當眾提及，仍是心頭一沉。她正要開口，卻聽到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：
“李大人此言差矣?！?br>葉清歡緩緩起身，身姿纖細，卻站得筆直。她端起面前的酒杯，目光平靜地看向霍驚雁，語氣溫婉卻堅定：“霍將軍為國征戰(zhàn)，護我大胤萬里河山，讓百姓免受戰(zhàn)亂之苦，這般功績，豈能用‘綱?！趾饬浚抗庞心咎m替父從軍，今有霍將軍鎮(zhèn)守邊疆，都是巾幗英雄。清歡雖不擅武藝，卻也知曉，能保家衛(wèi)國者，不分男女。”
她說著，舉起酒杯，向霍驚雁微微欠身：“清歡敬霍將軍一杯，謝將軍護我大胤安寧?！?br>霍驚雁愣住了。她沒想到，第一個站出來為她說話的，竟是這位深居宮中、看似柔弱的六公主。
殿內(nèi)眾人也有些意外。葉清歡向來性子溫順，極少在朝堂宴席上發(fā)言，今日卻為了一個女將軍，反駁了禮部尚書。
李大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卻不好與公主爭執(zhí)，只能訕訕地坐下。
霍驚雁回過神，眼中閃過一絲暖意。她舉起酒杯，與葉清歡遙遙相對，聲音依舊低沉，卻多了幾分柔和：“公主過譽了。護國安民，本就是臣的職責?！?br>兩人酒杯相撞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葉清歡淺淺飲了一口，酒液溫熱，順著喉嚨滑下，卻不及心頭那一絲莫名的悸動。她抬眼，再次對上霍驚雁的目光，這一次，她沒有躲閃，而是微微彎了彎唇角，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，如寒梅初綻，清冷又動人。
霍驚雁的心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微微發(fā)麻。她連忙移開目光，仰頭飲盡杯中酒，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，卻壓下了那份突如其來的異樣。
坐在葉清歡身旁的五皇子葉硯寧，見狀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，低聲道：“六姐，你膽子真大，也不怕李大人記恨你。”
葉清歡搖搖頭，輕聲道：“霍將軍是功臣，不該被這般刁難?！彼瓜卵?，指尖依舊殘留著酒杯的溫度，腦海里卻揮之不去霍驚雁那雙銳利又溫柔的眼睛。
不遠處，二皇子葉臨淵斜倚在椅背上，面色蒼白，唇瓣無血色，似是畏寒般裹緊了狐裘披風。他看似昏昏欲睡，實則將殿內(nèi)的一切盡收眼底。目光掠過霍驚雁時，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——那是袍澤之誼，也是對她處境的同情。他早年駐守邊關時，與霍驚雁并肩作戰(zhàn)過，深知這位女將軍的不易，只是如今，他身染“沉疴”，早已無力插手朝堂紛爭，只能裝病避世。
四皇子葉景川則坐在另一側(cè)，身著緋紅錦袍，眉眼張揚，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扳指，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的傲慢。他瞥了一眼霍驚雁，又看了看葉清歡，嗤笑一聲，低聲對身旁的內(nèi)侍道：“一群偽君子，看著都煩。”他向來不屑這些朝堂上的明爭暗斗，更看不慣葉知珩的虛偽與李大人的趨炎附勢，只是懶得開口摻和。
殿內(nèi)的喧鬧漸漸恢復，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?；实廴~宏早已被身邊的美人簇擁著，自顧自飲酒作樂，將慶功宴的主角拋到了腦后。柳青蓮坐在妃嬪席中，一身水綠色宮裝，容貌嬌媚，正巧笑嫣然地為皇帝剝著葡萄，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霍驚雁與葉清歡，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她是葉清歡母妃蘇氏的舊部，當年受蘇氏恩惠才得以入宮，卻恩將仇報，設計陷害蘇氏病逝，如今攀附葉知珩，深得皇帝寵愛。她知道葉知珩忌憚霍驚雁，也知曉葉清歡在太后心中的分量，若能挑撥兩人關系，對她與葉知珩都大有好處。
霍驚雁被幾位武將圍著敬酒，推脫不得，喝了不少酒。她酒量向來不錯，卻架不住眾人輪番勸酒，漸漸有些頭暈。趁眾人不注意，她起身走到殿外透氣。
廊下寒風凜冽，雪還在下，落在她的發(fā)間眉梢。她深吸一口冷空氣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轉(zhuǎn)身時，卻看到不遠處的梅樹下，站著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是葉清歡。
她不知何時也出來了，正仰頭看著枝頭的紅梅，雪花落在她的發(fā)上、肩上，她卻渾然不覺。月光灑在她身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，宛如月下仙子。
霍驚雁腳步一頓，竟有些不忍上前打擾。
葉清歡似是察覺到了什么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到是她，微微一怔，隨即露出一抹淺笑：“霍將軍也出來透氣？”
“嗯。”霍驚雁走上前，目光落在她腕間的紗帶上，“公主的傷，還疼嗎？”
葉清歡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去年被惡犬咬傷的疤痕，搖搖頭：“早已不疼了，只是留了點印記?！彼D了頓，輕聲道，“今日多謝將軍，若不是將軍……”
“公主不必多謝?！被趔@雁打斷她，語氣有些生硬，卻難掩真誠，“公主方才為臣解圍，臣還未謝過公主?！?br>兩人相對而立，雪無聲地落下，氣氛一時有些安靜?；趔@雁不善言辭，不知該說些什么；葉清歡則是性子溫婉，不好主動開口。
良久，葉清歡才輕聲問道：“霍將軍在邊關，一定很辛苦吧？”
霍驚雁頷首：“習慣了。只是邊關百姓，常年受戰(zhàn)亂之苦，才是真的不易?！彼肫鹞鹘畱?zhàn)場上的尸橫遍野，想起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，語氣沉了幾分，“若能換得天下太平，臣辛苦些，不算什么?！?br>葉清歡眼中閃過一絲敬佩：“將軍心懷天下，清歡佩服?！彼杂组L在深宮，見慣了爾虞我詐、奢靡享樂，霍驚雁的坦蕩與赤誠，讓她心生向往。
霍驚雁看著她眼中的清亮，心頭微動。深宮之中，竟還有這般純粹的女子。她忽然想起出征前，葉硯寧托她帶些邊關的奇石給葉清歡，說六姐喜歡這些天然之物。那時她只當是孩童間的玩鬧，如今看來，這位六公主，確實與宮中其他人不同。
“公主若是喜歡，下次臣出征歸來，帶些邊關的奇石給你?！痹捯怀隹?，霍驚雁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向來不擅與人交好，更別說主動送禮。
葉清歡眼中閃過一絲驚喜，連忙點頭：“多謝將軍。只是將軍征戰(zhàn)沙場，不必特意為我費心?！?br>“無妨。”霍驚雁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，心頭那點因酒意而生的燥熱，竟?jié)u漸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暖意。
就在這時，殿內(nèi)傳來內(nèi)侍的傳喚聲：“公主，將軍，陛下請二位回殿?！?br>兩人相視一眼，皆是一笑?；趔@雁側(cè)身讓她先行，葉清歡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向殿內(nèi)走去。雪落在她的發(fā)間，霍驚雁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漫天風雪，似乎也沒那么冷了。
回到殿內(nèi)，宴席依舊熱鬧。葉知珩看到兩人一同進來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霾，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。柳青蓮則端著酒杯，走到葉清歡身邊，語氣親昵：“六公主方才去哪兒了？陛下還念著你呢。”
葉清歡淺淺一笑：“在廊下透了透氣?！?br>柳青蓮瞥了一眼霍驚雁，笑容越發(fā)嬌媚：“想來是和霍將軍一同去的吧？霍將軍剛回都城，公主定是有許多話要問將軍?！彼Z氣看似隨意，卻帶著幾分試探。
葉清歡心中一凜，知道柳青蓮是故意挑撥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不過是偶遇罷了?！?br>霍驚雁將這一切看在眼里，眉頭微蹙。她雖不擅權謀，卻也看得出柳青蓮的心思?？磥?，這位青蓮妃，對六公主并不友善。
宴席散去時，雪已停了?；趔@雁走出太和殿，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墻，燈火通明，卻透著幾分冰冷。她想起梅樹下葉清歡的笑容，心頭那點暖意，卻久久未散。
而葉清歡回到東宮，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雪景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的紗帶?；趔@雁那雙銳利又溫柔的眼睛，那句“帶些邊關的奇石給你”，在她腦海里反復回蕩，讓她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。
她知道，宮墻之內(nèi)，人言可畏，她與霍驚雁，身份懸殊，注定不會有什么交集?？赡且谎鄢跻?，那一番淺談，卻如一顆石子，在她平靜的心湖，激起了圈圈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