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歲稚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經(jīng)發(fā)了一炷香的呆。，灰蒙蒙的，像他此刻的心境。昨夜一場大風(fēng)掀翻了屋頂西南角的三捆稻草，雞還沒叫，冷風(fēng)就灌進來，把一家三口凍得縮成一團。。——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(yè)研二學(xué)生盧璘，前晚剛替導(dǎo)師校勘完一部宋版《文苑英華》殘卷，趴在資料室桌上打了個盹，再睜眼，就成了大梁朝平安縣青石村盧家老三的兒子。、餓得肋骨根根可數(shù)的小屁孩。“老三家的，收拾收拾，晌午柳府的人來領(lǐng)孩子。”，蒼老、沙啞，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嚴。，柴火掉在地上，火星濺上裙擺，她也顧不得拍，只死死攥住盧璘的胳膊?！暗?，咱再想想辦法……”父親盧厚瘸著一條腿從院子里走進來，聲音發(fā)悶，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?！跋胧裁崔k法？縣里催繳**銀子，一畝地攤八十文，咱家二十三畝地，就是一千八百四十文。加上歷年欠的、今年該補的，攏共二兩七錢。把你賣了也湊不齊！”?！霸僬f了，柳家是什么門第？鎮(zhèn)上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大戶。人家要書童，那是抬舉咱。去了管吃管穿，比在家**強?！?，一顆顆砸在盧璘的手背上。。。
原主也叫盧璘，小名三郎。盧家三房，大房盧厚德是童生，考了二十年沒考上秀才，但在村里已經(jīng)是了不得的人物。二房盧厚仁老實巴交，只知道種地。三房就是盧璘的父親盧厚義——是的，這名字和大房的名字合起來是“德仁義”，可惜**排行老三，分到的是“義”。
而這個“義”字，也體現(xiàn)在**那條瘸腿上。三年前村里過兵，**替鄰居擋了一刀，膝蓋骨碎了，從此成了跛子。家里為了治腿，欠了一**債。
后來**銀子一年比一年重，爺爺盧有田不得不做出選擇——賣一個孫子，換全家的活路。
大房的兒子盧璋是長孫，要讀書考功名，不能賣。
二房的兒子盧瑞雖然木訥，但已經(jīng)十二歲，頂半個勞力。
只有三房的盧璘，六歲，干不了活，吃得還不少。最合適。
“爹娘，我不去當(dāng)書童?！?br>盧璘終于開口了。
聲音稚嫩，但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。
堂屋里靜了一瞬。
盧有田瞇起眼，隔著門檻看向這個平時悶聲不響的孫子。李氏止住了哭，盧厚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我不去當(dāng)書童。”
盧璘從母親懷里掙脫出來，赤腳踩在夯實的泥地上。十月的天，地面冰涼刺骨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，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門口。
他的個頭剛到爺爺?shù)难?，得仰著頭才能看見盧有田溝壑縱橫的臉。
“我要讀書?！?br>四個字落地，院子里正在喂雞的大伯母“噗嗤”笑出聲來。
大伯盧厚德從廂房里踱出來，身上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直裰，手里還捏著一本翻爛了的《論語》。他上下打量了盧璘一眼，目光里帶著讀書人特有的、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“三郎，你知道什么叫讀書嗎？”
盧璘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盧厚德把《論語》翻開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：“認得嗎？這叫字。你連扁擔(dān)倒了都不知道是個‘一’字，拿什么讀書？”
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。二伯、二伯母、幾個堂兄都放下手里的活計看過來。
盧璘的目光掃過這些面孔。
有嘲諷的，有憐憫的，有不耐煩的，也有真心擔(dān)憂的——比如他娘李氏，還蹲在灶前抹淚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前天他還是坐在北大圖書館里的研究生，空調(diào)吹著，咖啡喝著，為了一個避諱字的演變能和導(dǎo)師爭論一下午?，F(xiàn)在他站在一座四處漏風(fēng)的農(nóng)家院子里，要為“能不能認字”這種事證明自己。
荒謬。
但這就是現(xiàn)實。
盧璘深吸一口氣，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。
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硬實，表面有一層浮土。他用枯枝的尖端抵住地面，手腕微沉。
前世校勘過的那部宋版《文苑英華》殘卷仿佛還在眼前。導(dǎo)師的話也在耳邊：“小盧，你要記住，我們這行不是光認字就行，得能讀懂字縫里的東西。古人寫文章，有明面的意思，有暗里的意思，還有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意思?！?br>他沒急著寫字。
而是先看了一眼大門口。
那里站著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，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綢直裰，腰間系著墨綠色的絳子，腳下是一雙千層底布鞋。面白無須，眼神精明而克制。
這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，正抱臂倚著門框，饒有興味地看著院子里的鬧劇。
盧璘的記憶里浮現(xiàn)出這個人的身份——柳府的二管事，王德發(fā)。就是今天來接“書童”的人。
看來好戲已經(jīng)開場了。
盧璘收回目光，枯枝落在地上。
第一行字，他寫得有些生澀。不是字不好，是這具身體太小，手腕沒力氣，枯枝也不如毛筆聽使喚。
但字跡還是清晰地浮現(xiàn)在泥地上——
“天子重英豪，文章教爾曹?！?br>院子里安靜了。
盧厚德臉上的笑意僵住。
“萬般皆下品，惟有讀書高?！?br>后兩句寫完，盧璘扔下枯枝。
四行字歪歪扭扭，像蚯蚓爬過的痕跡。但筋骨分明，一筆一劃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。
盧厚德死死盯著地上的字，手里的《論語》捏得發(fā)白。
他是童生，讀了二十年書，當(dāng)然認得這二十個字。
也當(dāng)然知道，這二十個字不是《三字經(jīng)》，不是《千字文》，不是任何一部蒙學(xué)讀物里的內(nèi)容。
這是詩。
一首淺白如話、卻直指讀書人本心的詩。
更關(guān)鍵的是——他沒見過這首詩。
“你……你從哪里學(xué)來的？”
盧璘沒有回答大伯的問題，而是轉(zhuǎn)過身，面朝門口的王德發(fā)。
六歲的孩子仰著頭，眼神卻不像孩子。
“王管事，這書童，我不做?！?br>王德發(fā)眉梢微挑，從門框上直起身來。
他走南闖北二十年，什么樣的人沒見過？這孩子寫字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手腕不穩(wěn)，筆畫生疏，確實是初學(xué)。但那二十個字的結(jié)構(gòu)、章法，絕不是一個六歲農(nóng)家孩子能憑空寫出來的。
要么是天才，要么是有高人指點。
無論哪一種，都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？”王德發(fā)問。
“我要做柳家公子的伴讀。”
盧璘的聲音不大，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伴讀。
不是書童。
書童是下人，要簽**契，**予奪全在主人手里。伴讀是半個客人，陪公子讀書，束脩照拿，身份卻高出不止一籌。
盧厚德的臉漲得通紅：“你瘋了？你憑什么——”
“就憑地上這二十個字?！?br>盧璘打斷他，依然看著王德發(fā)。
“王管事，柳府請先生教公子讀書，一年束脩多少？先生的學(xué)問，能寫出這樣的詩嗎？”
王德發(fā)的眼睛瞇了起來。
他當(dāng)然知道柳家請的那位先生是什么水平。老童生，考到五十歲沒中秀才，教小孩子認字還行，真論詩文，稀松平常。
地上這二十個字雖然淺白，但那股子“萬般皆下品”的氣魄，不是尋常腐儒能寫出來的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這孩子才六歲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王德發(fā)問。
“盧璘?！?br>“哪個璘？”
盧璘撿起枯枝，在地上又寫了一個字。
璘。
玉的光彩。
王德發(fā)看著那個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客氣的笑，是真切的、獵手看見好獵物的笑。
“好。今天這人，我不領(lǐng)了?！彼D(zhuǎn)身看向盧有田，“盧老爺子，令孫的事，我得回去稟報我家老爺。成與不成，三日內(nèi)給你準信?！?br>盧有田還沒回過神來，王德發(fā)已經(jīng)拱了拱手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院子里安靜得像凍結(jié)的冰面。
盧璘感覺到母親從身后沖過來，一把將他抱進懷里。李氏的身體還在發(fā)抖，眼淚落在他脖子里，滾燙的。
“三郎，你什么時候認的字？誰教你的？”
盧璘靠在她懷里，沒有說話。
他不能說。
總不能告訴他們，自己前世讀過的古籍能堆滿這整間屋子。總不能告訴他們，自己腦子里裝著從先秦到**的所有文學(xué)流派、音韻流變、版本目錄。
更不能告訴他們，他剛才寫的那首詩，在這個時代還不存在。
那是北宋汪洙的《神童詩》。
而他現(xiàn)在所在的大梁朝，連“北宋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盧厚德臉色鐵青地回了廂房，把門摔得砰一聲響。
盧有田拄著拐杖，渾濁的老眼盯著地上的字跡看了很久，最后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進了堂屋。
盧璘被母親抱回了三房的屋子。
屋里還是冷，但李氏把家里唯一一床厚棉被裹在他身上，又去灶下扒拉出半個雜糧餅子，掰碎了泡在熱水里喂他。
“三郎乖，先吃點東西?！?br>盧璘確實餓了。這具身體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，胃小得像鳥，幾口餅子糊下去就飽了。
但他知道，今天這件事還沒完。
王德發(fā)說三天內(nèi)給準信，這三天里，會發(fā)生什么？
大伯會不會從中作梗？柳家老爺會不會看上一個農(nóng)家孩子的“才學(xué)”？就算真做了伴讀，柳家那個公子又是什么脾性？
還有——
他寫的這首詩，如果傳出去，會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？
太多問題。
盧璘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睡覺。
六歲的身體需要休息，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三天后，王德發(fā)果然來了。
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，身后還跟著兩個挑擔(dān)子的伙計。
一擔(dān)是米面，一擔(dān)是布匹。
“盧老爺子，我家老爺說了，令孫盧璘聰慧過人，請到府上做公子的伴讀。這是十兩銀子的安家費，外加米面布匹各一擔(dān)。”
十兩銀子。
盧有田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們?nèi)乙荒甑慕烙?，也不過三四兩銀子。
“另外，”王德發(fā)繼續(xù)說，“束脩按年算，一年六兩。吃住都在府里，四季衣裳府里包了?！?br>盧厚德站在廂房門口，臉色難看得像吃了**。
他考了二十年童生，在村里教蒙學(xué)，一年束脩不過三兩銀子，還要被家長拖欠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，什么都不用做，一年六兩？
“我不服！”盧厚德終于忍不住了，“他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兒，憑什么——”
“就憑這個?！?br>王德發(fā)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，展開。
上面是盧璘三天前寫的那二十個字，被人用墨筆工工整整謄抄了一遍。
“我家老爺把這首詩給府上的西席先生看了。先生看了半晌，說了八個字?！?br>“什么字？”
“‘此子若長，前途無量。’”
王德發(fā)把紙收回袖中，看向盧璘的目光里多了一絲鄭重。
“盧璘，收拾東西，跟我走吧?！?br>盧璘回頭看了一眼母親。
李氏紅著眼眶，拼命點頭。
父親盧厚瘸著腿走過來，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，用力握了握。什么都沒說，但那只手的溫度，盧璘記住了。
“走吧?！?br>盧璘轉(zhuǎn)身，跟著王德發(fā)走出了青石村。
這一年，大梁朝永和十四年。
盧璘六歲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個瘦弱的農(nóng)家孩子，將在二十年后站在這個王朝權(quán)力的最中心。
更沒有人知道，他腦子里裝著的，是一整個時代的文脈。
那些還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詩詞文章、經(jīng)義策論、治世良方，正安靜地蟄伏在他的記憶深處，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