潑水節(jié)過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青禾寨就回到了老樣子。。竹簍、鐮刀、水壺，再揣一塊巖旺叔給的蕎麥餅，就是一天的行當(dāng)。，草長得瘋，常用草藥遍地都是，隊里要的量也一天天往上加。，想找?guī)r旺叔說的血藤——治風(fēng)濕好用，只長在背陰的崖壁上。，連鳥叫都少。陳知寒撥開蕨類，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窸窣。，握緊柴刀。。，一只松鼠抱著松果從灌叢竄出來，蹦上樹。，暗笑自己太緊張?？赡枪杀欢⒅母杏X又上來了——潑水節(jié)后，越來越清楚。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，禾秀盤腿坐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，嚼著片酸葉子。，他能把陳知寒看得清清楚楚：仰頭看崖壁時繃直的頸線，汗珠順著喉結(jié)滑進(jìn)衣領(lǐng)，陽光從葉縫漏下來，落在睫毛上，投出細(xì)影。，喉結(jié)輕輕動了動。。，他跟寨里長老說，墨竹寨要多跟熟苗寨走動，便得了準(zhǔn)許，天天往青禾寨這邊跑。
其實他天不亮就出寨，繞遠(yuǎn)路提前進(jìn)山，只為等這一個人。
看陳知寒采藥，成了他最上心的事。
看他指尖順著葉脈辨藥，看他被刺劃破手時輕輕蹙眉，看他坐在溪邊歇腳，掏出小本子畫草、畫鳥、畫遠(yuǎn)山。
禾秀偷偷翻過那本子一次。
那天陳知寒把本子落在溪邊，等他走遠(yuǎn)，禾秀拿起來翻。里面不全是草藥，還有不少繡紋、銀飾樣式、頭帕纏法，一筆一畫都細(xì)。
某一頁角落，有個潦草側(cè)影：墨青衣角，竹簪束發(fā)。
他心跳頓了半拍。
畫得不算清楚，也許只是隨手記服飾，可禾秀認(rèn)定，那是自己。
他盯著那影子看了很久，用小指指甲在旁邊輕輕劃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印。
崖下，陳知寒找到了血藤，放下竹簍，挽起袖子要爬崖。
禾秀眉頭一皺。
這崖他熟，看著結(jié)實，內(nèi)里全是松碎石，生人極易踩空。
他立刻起身，像山貓似的貼著崖壁橫移，停在陳知寒正上方。
陳知寒爬了兩米多，手指摳進(jìn)巖縫，腳下正找著力點——左手抓的石頭忽然一滑。
身體猛地下墜，他心一緊，右手瘋了似的去拽藤蔓——
預(yù)想的摔落沒有來。
幾塊石頭忽然從上方滾下，不偏不倚，正砸在他剛才抓松的那塊巖上。
碎石落盡，陳知寒趁機穩(wěn)住，抓住一根粗樹根。
他驚魂未定抬頭，崖上只有風(fēng)掃野草的聲響，空無一人。
“奇怪?！?br>時機太巧，像有人故意踢下來的。
可這深山，哪來的人？
陳知寒壓下疑惑，小心往上爬，終于采到那幾株血藤。下崖時，他特意看了眼崖頂，只有幾叢山姜在風(fēng)里晃。
傍晚回寨，巖旺叔見到血藤，笑得合不攏嘴：“好小子！這東西值錢，衛(wèi)生所能添不少家當(dāng)?！?br>記分員給他多記了兩分工。同屋的**看在眼里，語氣發(fā)酸：“陳知寒，你運氣真夠好的，進(jìn)山跟逛菜園子似的?！?br>陳知寒沒應(yīng)聲，低頭洗藥材。
他不是看不出敵意。自從隊長提過年底先進(jìn)名額，那幾個人看他的眼神，就一直帶著刺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他望著黑沉沉的屋頂。
白天那幾塊石頭，在腦子里一遍遍回放。
太巧了。
還有最近總在奇怪地方碰到好藥：路中央的靈芝、倒在必經(jīng)之路的枯樹根下的茯苓。
像有人在一路引著他。
陳知寒翻了個身，月光從窗縫鉆進(jìn)來，落在地上。
他忽然想起潑水節(jié)那個少年，禾秀。
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，腰間的竹簍，還有那句“我們還會再見”。
會是他嗎？
這個念頭剛冒頭，他就覺得荒唐。
可手還是下意識摸向枕邊，觸到那枚竹葉蝴蝶。葉子早已干黃，形狀依舊精巧。
指尖輕輕擦過葉脈。
黑暗里，他閉上眼。
之后幾天，那種被指引的感覺更明顯。
岔路口有石子擺的箭頭，歇腳的石頭上放著野果，甚至有一次，他走到毒漆藤前，看見地上用石灰畫了個大大的叉——苗寨獵人的警示。
陳知寒站在標(biāo)記前，沉默很久。
山風(fēng)穿林，葉子嘩嘩響。他忽然抬頭，對著空山林喊：
“誰在那兒？”
聲音蕩開，驚飛幾只鳥。
無人應(yīng)答。
他等了片刻，忽然轉(zhuǎn)身，不往前走，反而退了一段，鉆進(jìn)一片密竹林。
竹影深暗，他停在深處，屏住呼吸。
沒多久，竹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踩在落葉上，細(xì)碎、猶豫，慢慢靠近。
陳知寒心跳得厲害。
就在腳步要踏入竹林的剎那，他猛地從暗處走出。
光斑晃動，前方三米外，禾秀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捏著一只竹節(jié)蟲。聽見動靜，他抬頭，一臉恰到好處的意外：
“知寒阿哥？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陳知寒一怔。
少年穿靛藍(lán)短褂，頭發(fā)用草繩隨便束著，臉上沾了點泥，看著就是個進(jìn)山玩的苗家孩子。手里的蟲還在蹬腿，一切都自然得不像話。
“采藥?！彼D了頓，“你呢？”
“捉蟲玩。”禾秀站起來，拍掉手上的土，笑得眼彎成月牙，“我們寨小孩都來這兒捉，烤著香。陳知寒哥要不要試試？”
語氣太坦蕩，眼神太干凈，陳知寒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問。
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？
那些標(biāo)記、那些巧合，都只是運氣？
“你常來這片山？”他試探。
“常來，好玩?！焙绦阕呓鼛撞?，身上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清氣，“我好像見過你好幾次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。你采藥特別認(rèn)真，我不敢打擾?！?br>話說得自然，陳知寒心里的疑云慢慢散了。也許真是巧合，少年只是愛進(jìn)山，標(biāo)記是別的獵人留的，是自己太敏感。
“你一個人進(jìn)山，不怕？”
“不怕，我熟?！焙绦阃犷^看他，“倒是陳知寒哥，一個人要小心，山里有野豬，還有……不好的東西?！?br>說到“不好的東西”，語氣輕快，眼神卻暗了一瞬。
陳知寒想起那只竹簍：“你是蠱師？”
“嗯 ”禾秀踢了踢腳下石子。
他忽然摸出個小竹筒，塞到陳知寒手里：“這個給你，我自己配的藥膏，比粉好用，蚊蟲不近身?！?br>竹筒帶著體溫，藥香濃郁。陳知寒心里一暖：“謝謝?！?br>“不客氣?！焙绦阈Φ酶粒⒀缆冻鰜?，“知寒阿哥，我們算朋友了嗎？”
“……算?！?br>“那我以后能在山里找你玩嗎？一個人捉蟲沒意思?！?br>陳知寒看著他眼里真切的期待，點了頭：“好?！?br>“太好了！”禾秀幾乎要跳起來，“明天我還來！陳知寒哥明天去哪兒？”
“北坡，找金釵石斛?！?br>“我知道！我?guī)?！”禾秀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腕，“天快黑了，我送你下山，近路?！?br>手掌溫?zé)?，力道很輕，一碰就松開?？申愔慌鲞^的地方，像留了一點細(xì)微的熱。
下山路上，禾秀走在前頭，熟門熟路，時不時回頭提醒：
“這里滑。”
“低頭，有樹枝。”
“繞一下，那邊有蜂窩?！?br>陳知寒跟著他，第一次在天黑前回到寨口。
老榕樹下，禾秀揮揮手：“明天見，陳知寒哥！”
轉(zhuǎn)身就跑，靛藍(lán)色身影很快融進(jìn)暮色。
陳知寒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個小竹筒，藥香混著少年身上的草木氣，淡淡繞在鼻尖。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。
什么痕跡都沒有，可那一點熱，好像還在。
山道拐彎處，禾秀停下。
他靠在巖壁上，抬起剛才碰過陳知寒的那只手，慢慢握成拳，貼在唇邊。
眼睛在漸暗的天色里，亮得驚人。
“碰到了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里壓著興奮，“明天，還能碰到?！?br>青禾寨的炊煙在遠(yuǎn)處升起。
禾秀從懷里摸出一片干枯竹葉——是那只竹蝴蝶剩下的半片。他**嘴里，慢慢嚼，苦澀在舌尖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