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轉瞬即至。，陸家府邸占據(jù)著半座翠屏山，亭臺樓閣依山勢層疊而上，氣勢遠非偏居城西的杜家可比。山門處立著一對丈余高的石蠱獸，形如蟾蜍，口中含珠，據(jù)傳是陸家祖上請動四轉蠱師親手雕琢的鎮(zhèn)宅之物。，抬頭望著那對石蠱獸，面色平靜。，跟著七八個杜家年輕一輩的子弟。這些人不是來給他助威的——恰恰相反，他們是來看熱鬧的。杜家麒麟子被退婚，這種戲碼在青巖城可不多見。“俊輝哥，要不……咱們還是回吧？”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扯了扯杜俊輝的袖子，臉上滿是不安。他叫杜小山，是杜俊輝二叔的兒子，也是這兩年來為數(shù)不多還肯叫他一聲“哥”的人。，只是邁步跨過了那道山門。，青石鋪地，四角立著聚靈蠱柱，柱身上爬滿了一種名為“吸靈藤”的二轉蠱植，能夠源源不斷地汲取天地真元，讓整座演武場的真元濃度高出外界三成。單是這四根柱子，就抵得上杜家半年的族產(chǎn)收入。，左右兩側各坐著兩位陸家長老。陸雪晴站在父親身側，一身水藍色長裙，腰間系著一條銀絲軟甲帶——那是煉化了二轉銅皮蠱之后才會佩戴的束甲帶，既是裝飾，也是實力的宣示?！岸趴≥x，你果然來了?！标戞?zhèn)山的聲音不咸不淡，“考慮清楚了？”，目光掠過陸鎮(zhèn)山，落在他身后那只紫檀木匣上。三只二轉蠱蟲仍舊安靜地躺在里面，金絲蠶蠱、黑星蠱、赤焰蠱，每一只都價值千金。“考慮清楚了。”杜俊輝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展開，上面墨跡已干，字跡鋒銳如刀?！斑@是休書?！薄?。她怎么也沒想到，杜俊輝不但拒絕了陸家的“補償”，還敢反過來寫一封休書——一個空竅瀕臨崩潰的廢物，居然敢休了她陸家的天之驕女？。他緩緩起身，三轉白銀真元的威壓如山岳般傾瀉而下，將杜俊輝籠罩其中。演武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杜家跟來的幾個年輕子弟齊齊后退一步，杜小山的雙腿都在打顫。
然而杜俊輝站在原地，紋絲不動。
他的衣袍被真元威壓激得獵獵作響，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像一口古井。那雙眼睛里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憐憫。
“陸伯父?！倍趴≥x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演武場，“我爹說過一句話——別人給的，叫施舍。自己掙的，才叫本事。這三只蠱蟲，你收回去。陸雪晴，我不要了?！?br>他將休書輕輕一送，那張薄紙便飄向陸雪晴。
紙張落地，輕如鴻毛。
落在陸雪晴耳中，卻重如千鈞。
“杜俊輝！”她終于忍不住了，一把抓過那張休書撕得粉碎，“你一個空竅都快保不住的廢物，憑什么休我？你有什么資格休我！”
杜俊輝看著她，目光里沒有恨意，也沒有嘲諷，只有一種歷經(jīng)沉浮之后才有的平靜。
“憑什么？”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淡。
“就憑你陸家拿著三只蠱蟲來買我尊嚴的時候，我爹一個人坐在書房里，喝了一整夜的悶酒?！?br>這句話說得極輕，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但陸雪晴的臉色，卻在那一瞬間變了好幾變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什么也說不出口。她從來沒有想過，那個在杜家被人指指點點了兩年的少年，獨自承受的到底是什么。
陸鎮(zhèn)山的目光微微閃動，似乎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少年。
但只是片刻，他的面容便重新恢復了冷硬。他陸鎮(zhèn)山能在青巖城立足三十年，靠的不是心軟。今日杜俊輝當眾寫下休書，便是在打他陸家的臉。這個場子，必須找回來。
“杜俊輝?！标戞?zhèn)山重新坐下，聲音變得平靜而危險，“你既然有骨氣休我女兒，想必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。既然如此，不如讓雪晴與你過上一場，也好讓在座諸位看看——杜家的麒麟子，究竟還剩幾分本事。”
此言一出，杜家跟來的幾個年輕子弟臉色都變了。
陸雪晴是一轉巔峰、半步二轉的修為，體內(nèi)青銅真元渾厚無比，更煉化了一只二轉銅皮蠱。而杜俊輝呢？前幾天測驗時還是一轉初階，空竅瀕臨破碎，連一只像樣的蠱蟲都驅(qū)使不了。這根本不是比試，而是單方面的碾壓。
“這不公平！”杜小山紅著眼睛喊道。
“公平？”陸鎮(zhèn)山淡淡地掃了他一眼，“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。拳頭大，就是公平?！?br>杜俊輝抬手制止了杜小山。
“可以?！?br>他的回答簡單而干脆，干脆得讓陸鎮(zhèn)山都微微一愣。
陸雪晴從高臺上躍下，落在演武場中央。她的右手按在腰間束甲帶上，銀絲軟甲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——那是銅皮蠱被激活的征兆。二轉銅皮蠱，能夠讓蠱師的皮膚變得如赤鐵般堅硬，刀槍不入，尋常一轉蠱蟲的攻擊根本無法破防。
“杜俊輝，你現(xiàn)在后悔還來得及?！标懷┣缋淅涞馈?br>杜俊輝沒有回答。他只是雙腳微微分開，重心下沉，擺出一個最基礎的起手式——杜家入門拳法，碎巖拳的起手。這套拳法杜家每一個六歲孩童都會打，簡單到近乎簡陋。
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。
陸雪晴不再多言。她足尖點地，整個人如一道水藍色的利箭射出，右掌直取杜俊輝的胸口。掌風中帶著青銅真元特有的沉重感，像一塊青銅鑄成的磨盤碾壓而來。
杜俊輝側身，拳出。
碎巖拳第一式，開山。
兩只拳頭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，真元碰撞的氣浪向四周席卷，卷起滿地塵埃。陸雪晴只覺得自己的拳勁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，反震之力讓她的虎口微微發(fā)麻。
她心中一凜，抽身急退。
杜俊輝卻沒有追擊。他站在原地，緩緩收回拳頭，神色平靜。
“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？”陸家的一個年輕子弟瞪大了眼睛，“他一個一轉初階的廢物，居然接住了雪晴姐的掌？”
陸雪晴的臉色也變了。剛才那一拳中蘊含的力道，分明已經(jīng)達到了一轉中階的水準。不對，不止是中階——那股真元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吞噬之力，她的銅皮蠱在與那股力量接觸的瞬間，竟然產(chǎn)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。
那是……恐懼。
她的蠱蟲在恐懼。
陸鎮(zhèn)山的眉頭微微皺起。他的眼光遠非那些年輕子弟可比，剛才杜俊輝出拳的一瞬間，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赤色光芒——那是二轉赤鐵真元才有的顏色。
這小子，什么時候突破到一轉中階了？而且他的真元……
陸鎮(zhèn)山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。
演武場上，杜俊輝主動踏出了一步。
碎巖拳第二式，裂石。
他的拳勢簡單、直接，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，就是一拳，筆直地轟向陸雪晴的面門。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拳，卻帶著一種陸雪晴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——像一座山，不，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深淵，正在向她碾壓而來。
陸雪晴咬牙，催動體內(nèi)全部青銅真元，銅皮蠱的光芒驟然暴漲，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赤金色的光暈之中。她雙掌齊出，正面迎上杜俊輝的拳頭。
拳掌相交。
咔嚓。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，從陸雪晴的腰間傳來。
那條銀絲軟甲帶，斷了。
陸雪晴整個人被一拳轟退七步，雙腳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痕。她捂住胸口，臉色蒼白如紙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她的銅皮蠱，在剛才那一拳之下，竟然……裂了。
雖然只是裂開一道微不可見的細紋，但對于以防御著稱的銅皮蠱而言，這簡直是不可能發(fā)生的事。
滿場死寂。
陸鎮(zhèn)山霍然起身，目光死死盯著杜俊輝。他看得分明——剛才那一拳，杜俊輝的真元在與銅皮蠱接觸的瞬間，產(chǎn)生了一種詭異的波動，像是一只無形的大口，狠狠咬在了銅皮蠱的防護層上。
那不是攻擊，那是……吞噬。
杜俊輝收回拳頭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皮膚表面隱隱浮現(xiàn)出一道極其細微的赤紅色紋路，像一條剛剛吃飽的小蛇，懶洋洋地縮回他的空竅之中。
他感受著空竅內(nèi)那只噬空蠱傳來的滿足感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銅皮蠱的味道，比預想中要好。
杜俊輝抬起頭，目光越過陸雪晴，落在陸鎮(zhèn)山臉上。
“陸伯父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，“比試點到為止。今日之事，到此為止。休書已寫，婚約已解，杜家與陸家兩不相欠?！?br>說罷，他轉身，向山門外走去。
杜小山愣了一瞬，隨即滿臉通紅地跟了上去，眼中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。其余幾個杜家子弟面面相覷，也連忙跟上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“站住?！?br>陸鎮(zhèn)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低沉而危險。
杜俊輝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杜俊輝，你空竅里的那只蠱……是什么東西？”
陸鎮(zhèn)山的聲音里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忌憚。
杜俊輝沉默片刻，而后緩緩側過頭，月光下，他的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，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陸伯父見多識廣，不妨自己猜猜看?！?br>說完，他大步走出了陸家山門。
身后，陸鎮(zhèn)山站在原地，面沉如水。
陸雪晴跌坐在演武場上，手捂著腰間斷裂的束甲帶，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背影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。
不是婚約。
是別的什么東西。
是她曾經(jīng)看輕過，卻再也追不回來的東西。
……
夜。
杜家后山，一片荒僻的亂石崗中。
杜俊輝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，雙手結印，引導著噬空蠱在空竅中緩緩游走。今天吞噬的那一口銅皮蠱真元，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煉化。那些原本屬于陸雪晴的真元，此刻正沿著他空竅中新開辟的第一條支脈流淌，漸漸與他的青銅真元融為一體。
枯木真君的虛影從戒指中飄出，負手而立，望著頭頂?shù)男强铡?br>“小子，今日那一拳，你用了噬空訣的‘吞’字訣。”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贊許，“不過火候太淺，只吞了她銅皮蠱的一絲真元皮毛。若你的修為再高一層，那一拳便能將那整只銅皮蠱從她空竅里拽出來，一口吞掉?！?br>杜俊輝睜開眼睛，瞳孔深處的赤色光芒一閃而逝。
“不急?！?br>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。
“有的是時間?！?br>枯木真君看了他一眼，蒼老的面容上浮現(xiàn)出一抹笑意。五百年來，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天才，也見過太多心比天高的狂徒。但像杜俊輝這樣的少年，他是頭一回遇到。
沉得住氣，耐得住寂寞，挨得住痛。
這樣的人，要么死在半路上，要么走到所有人前面。
“對了?！笨菽菊婢鋈婚_口，“今**走之后，陸家那個丫頭在演武場上坐了很久。老夫瞧她看你背影的眼神，有點意思?！?br>杜俊輝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抬起頭，望向頭頂?shù)男强铡?br>今夜無月，星河璀璨。
他的空竅深處，噬空蠱正在緩緩啃噬著竅壁上的一道舊裂痕，將那口天生的井，一點一點地拓展成一片更大的水域。
第二條支脈的雛形，已然浮現(xiàn)。
……
三日后，一條消息傳遍了青巖城——
陸家大小姐陸雪晴的銅皮蠱，在那一戰(zhàn)之后便陷入沉睡，無論如何也無法喚醒。陸家請動了城中最好的蠱醫(yī)診視，得到的結論是：銅皮蠱的本源真元，被人吞噬了一成。
而那個吞噬者，是杜家那個空竅瀕臨破碎的廢物。
消息傳開，滿城嘩然。
與此同時，杜家后山的亂石崗中，杜俊輝盤膝而坐，周身的氣息正在節(jié)節(jié)攀升。他的空竅中，青銅真元翻涌如潮，沿著新開辟的第二條支脈奔騰流轉，發(fā)出低沉的轟鳴聲。
噬空訣第一篇，養(yǎng)蠱，大成。
一轉高階。
杜俊輝睜開眼睛，望向青巖城的方向，目光平靜如水。
“陸家，只是一個開始?！?br>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得只有戒指里的枯木真君能夠聽見。
枯木真君笑了一聲，蒼老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。
“不錯。接下來，該裂竅了?！?br>《銅皮吟》
休書一紙輕如羽，
銅皮三尺裂如泥。
莫道少年空竅碎，
竅中養(yǎng)得噬天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