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縣遇劫，旗地冤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董莊與劉老財伏法，云縣百姓夾道送行。許樂一卻一刻也不想多留。，自己雖是洗清了冤屈，可公堂上那番推理雖然沒提鬼神，但一個落難書生能精準指出證物埋藏地點，難保不會被人起疑。更讓他不安的是，蘇御史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——意味深長，像是在說“我知道你有秘密”。那目光讓他后背發(fā)涼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心臟?！包S伯，收拾東西，今晚就走?！?，聞言一愣，手里的布包袱差點掉在地上：“公子，天都快黑了，外面兵荒馬亂的……夜長夢多?！痹S樂一壓低聲音，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已經(jīng)沒什么人了，暮色沉沉地壓下來，“蘇大人雖然公正，但他身邊那些人未必。萬一有人起疑，追查我的底細……”，但老黃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，點了點頭，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。他一邊收拾一邊低聲說：“公子說得對。老奴這就收拾。當年趙爺就叮囑過，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公子的來歷。趙爺”兩個字，心里又沉了一下。那個神秘的保護者，三年前去了京城就再也沒有消息。他不知道趙爺是死是活，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被保護多久。。云縣的城門已經(jīng)關(guān)了，老黃塞了幾錢銀子給守門的老兵，老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放他們出去了。，夜色濃得像墨汁。許樂一沒有火把，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認路。老黃走在前面，腳步穩(wěn)健——他畢竟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(shù)次了。“黃伯，你以前也經(jīng)常走夜路？”許樂一問。“當年帶著公子逃命的時候，比這黑的路都走過。”老黃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，“那時候不敢走大路，專挑山里的野道。有一次差點掉進懸崖，是趙爺?shù)娜思皶r拉住了我?！?，又問：“趙爺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，便不再追問。他穿著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素布長衫，在夜風里凍得直哆嗦。牢里虧空的身體還沒恢復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，腿就開始發(fā)軟。
“公子，歇歇吧?！崩宵S心疼地說。
“不能歇?！痹S樂一咬牙，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干糧，嚼了兩口。那是粗糧做的餅子，硬得像磚頭，噎得他直翻白眼，“這玩意兒……真難吃?！?br>老黃苦笑：“公子以前哪吃過這個。當年在沈府，您吃的可是……”
“別提了?！痹S樂一擺擺手，咽下那口干糧，“以前是以前，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在。我現(xiàn)在叫許樂一，一個窮訟師，吃干糧喝涼水，正常?！?br>他嘴上這么說，心里卻把穿越這事兒又罵了一遍。沒有手機、沒有外賣、沒有空調(diào)、沒有熱水澡，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他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，才被扔到這個鬼地方？
兩人專挑偏僻小徑，曉行夜宿，走了整整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們行至徽州府與江寧府交界的郊野。許樂一站在一個小土坡上，放眼望去，**良田荒蕪，雜草長得比人還高。遠處的村落斷壁殘垣，有的房子被燒得只剩下黑黢黢的墻架子。
路邊隨處可見拖家?guī)Э?、面黃肌瘦的漢民。有的人倒在路邊，不知是死是活；有的人拄著木棍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眼神空洞得像死人。
許樂一停下腳步，看著一個餓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蹲在路邊啃樹皮。小女孩大概五六歲，頭發(fā)枯黃，臉上臟兮兮的，嘴里嚼著樹皮，嚼得滿嘴是血。
他的眼眶突然紅了。
他在現(xiàn)代見過類似的畫面——在新聞里、在紀錄片里。那時候他還會感慨兩句，然后該干嘛干嘛?？涩F(xiàn)在，他就站在這里，那些“感慨”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眼前人。
他蹲下來，把自己僅剩的半塊干糧塞給小女孩。
“吃吧?！?br>小女孩愣了愣，抬起頭看他，眼睛里滿是驚恐。她不敢接。
“拿著，沒事的?！痹S樂一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一些。
小女孩猶豫了一下，飛快地搶過干糧，狼吞虎咽地吃起來。她吃得太大口，噎住了，咳了幾聲，又繼續(xù)往嘴里塞。
老黃想阻止，但看到許樂一的臉色，沒敢開口。他只是嘆了口氣，從自己的包袱里又摸出一塊干糧，悄悄塞進許樂一的包袱里。
“公子，這世道就是這樣……”老黃低聲說。
“這世道不該是這樣?！痹S樂一站起來，聲音發(fā)澀，“我以前讀書的時候，有一句話叫‘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’。當時覺得特裝，現(xiàn)在才知道——能做到的人，是真了不起。”
老黃聽不懂“裝”是什么意思，但看得出公子心情極差，便不再說話。
就在這時，前方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馬，是一隊馬。塵土飛揚，馬蹄聲像擂鼓一樣砸在地面上。
許樂一心頭一緊，本能地把老黃拉到路邊。
一隊旗兵呼嘯而來，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佐領(lǐng)，腰間彎刀泛著冷光，馬背上還掛著一只死兔子——看來是打獵回來的。他身后跟著十幾個旗兵，個個腰挎**，面色不善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擅闖旗地？”佐領(lǐng)勒住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。
老黃心頭一緊，連忙上前拱手，賠著笑臉：“官爺恕罪，我們是過路的商人，想抄近路去江寧，不知此處是旗地，還望官爺高抬貴手。”
“商人？”佐領(lǐng)眼中閃過貪婪，上下打量著許樂一。雖然穿著樸素，但那氣質(zhì)不像普通百姓——站得筆直，眼神不躲閃，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。
佐領(lǐng)的目光又落在老黃背上的行囊上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肯定有東西。
“這旗地早已被圈禁，不許**隨意出入?！弊纛I(lǐng)慢悠悠地說，“我看你們鬼鬼祟祟，定是私藏財物！給我抓起來！”
旗兵一擁而上，粗暴地奪下行囊，翻出里面的碎銀和幾件換洗衣服。佐領(lǐng)見了銀子，嘴角勾起陰笑，把銀子往懷里一揣：“還敢說不是奸細？帶走！”
許樂一臉色驟變。他之前聽老黃說過，被抓去當包衣奴才，這輩子就完了——像牲口一樣被使喚，死了都沒人收尸。
他強壓怒火，上前一步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：“這位大人，按照《大清律》，圈地僅限無主荒田，民戶世業(yè)田不得強占。**過路，亦無罪名。大人這般隨意抓人，于律不合！”
佐領(lǐng)壓根不懂律法，更被他的“頂嘴”激怒。在旗地，從來沒有人敢這么跟他說話。
“大膽刁民！”佐領(lǐng)翻身下馬，揚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！”
那巴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扇在許樂一臉上。許樂一踉蹌了一步，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，嘴角滲出血絲。**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半邊腦袋，耳朵嗡嗡作響。
操，真疼。他捂著腮幫子，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——硬碰硬不行，這幫人根本不講理。跟他們講《大清律》？他們連字都不認識幾個。
佐領(lǐng)還想再打，許樂一突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陰風從背后襲來。
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，像是有人把冰水倒進了血**。他穿越后對這種陰冷氣息越來越敏感——每一次冤魂出現(xiàn)，溫度都會驟降。
他心頭一跳：又來了。
他下意識地抬眼，順著那股陰風的方向看去——
不遠處荒廢的田地里，竟然飄著七八個半透明的魂魄！個個衣衫破爛，有的身中刀傷，有的脖頸帶血，有的胸口塌陷，像是被馬蹄踩過。他們怨氣沖天，死死盯著那群旗兵和被抓的村民，眼睛里沒有眼白，全是黑的。
許樂一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但他迅速移開目光，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他看見了什么。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，但面上努力保持平靜——不能慌，不能讓任何人發(fā)現(xiàn)我能看見它們。
佐領(lǐng)見他不說話，以為他怕了，不耐煩地揮手：“把這兩個刁民押回去，充作包衣奴才！”
“慢著！”
許樂一深吸一口氣，換了一副面孔。他低下頭，聲音里帶著幾分恭順：“大人息怒，小人知錯，愿跟大人回去。只是我這隨從年老體衰，干不了重活，求大人開恩放他一條生路。所有罪責，小人一人承擔?！?br>老黃一愣，剛要開口，被許樂一用眼神狠狠制止。那眼神老黃懂——公子有辦法，別拖后腿。
佐領(lǐng)看了看老黃花白的頭發(fā)和佝僂的背，又看了看許樂一年輕力壯，心想抓一個回去做奴才足夠了，多一個老東西還得管飯，便不耐煩地揮手：“滾！老東西趕緊滾！別讓爺再看見你！”
老黃眼含熱淚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最終什么都沒說。他知道公子這是在保護自己，只得咬牙轉(zhuǎn)身，跌跌撞撞地躲進了旁邊的荒林之中。
許樂一被旗兵押著往營盤走。一路上，他垂著頭，看似順從，余光卻死死盯著那些冤魂。
果然，冤魂們跟了上來。
為首的是一個壯年男魂，渾身是血，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，從左肩一直拉到右肋，皮肉外翻，觸目驚心。他飄到許樂一面前，眼神里滿是悲憤與急切，伸手指向營盤的方向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許樂一不動聲色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，這些冤魂是來給他遞線索的。但他不能在這里問——周圍都是旗兵，他不能跟空氣說話。
他只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