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初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悶熱得像蒸籠。，迎面就是一股潮濕的熱浪。他身上那件灰色T恤在火車上蹭得皺皺巴巴，后背濕了一**，黏在皮膚上，說不出的難受。。他站在隊伍末尾，聽見前后左右全是四川話，嘰嘰喳喳的，語速快得像在吵架。他在重慶長大，倒是聽得懂，只是覺得這語調(diào)比重慶話更綿軟些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在撒嬌。，袋子撞了他的膝蓋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程見秋也沒吭聲，把行李箱往身邊拽了拽。，他一上車就打了個噴嚏。旁邊座位上的女生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接著刷手機。。來之前他聽人說，成都出太陽是要上熱搜的，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天太陽。當(dāng)時覺得夸張，現(xiàn)在看來也許是真的。，給媽媽發(fā)了條消息：到了。：到了學(xué)校發(fā)個照片。“好”，把手機揣回褲兜里。。門上的校名是郭沫若題的，紅漆有點褪色了，看著倒挺有年代感。門口站著一群迎新的學(xué)長學(xué)姐，穿著統(tǒng)一的藍(lán)色T恤，舉著各個學(xué)院的牌子，見著拖行李箱的就圍上去問。“同學(xué)，哪個學(xué)院的？”，露出兩顆虎牙?！拔膶W(xué)院的。”程見秋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。“文學(xué)院的在這邊，”學(xué)姐指了個方向，又扭頭喊了一聲，“張婷，又來一個文學(xué)院的！”，手里拿著個文件夾，翻開來看了看名單：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程見秋。”
“程見秋……”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去，在某一頁停下來，“找到了，竹園三舍401。我?guī)闳??！?br>竹園三舍在學(xué)校西北角，是幾棟老宿舍樓之一。外墻爬滿了爬山虎，密密匝匝的，從一樓一直爬到六樓樓頂，風(fēng)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
“這樓有點老，”張婷推了推眼鏡，“不過是四人間，條件還行。你們文學(xué)院男生少，跟計算機學(xué)院的混著住。”
程見秋點點頭，拖著箱子進了樓道。
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水泥地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漬，大概是清潔工剛拖過地。樓道里有人在大聲打電話，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，隔著兩層的樓板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401在四樓盡頭。門虛掩著，里頭有動靜。
程見秋推開門。
房間不大，四張床，都是上鋪，下面是書桌和衣柜?？看暗拇参灰呀?jīng)鋪好了，一個男生正蹲在地上拆紙箱，里頭塞滿了書和雜物。他穿一件黑色T恤，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幾乎就是板寸，露出來的后頸曬得很黑。
“你好?！?br>程見秋說。
蹲在地上的男生回過頭來。
先看見的是眼睛。不大，但是很亮，眼角微微往上挑，帶著點天生的笑意。然后是眉毛，很濃，很黑，像用毛筆重重畫上去的兩筆。
“你好你好。”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個子很高，比程見秋高出半個頭。站起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(fēng)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
“陸時衍，”他伸過手來，“計算機學(xué)院的。**來的。”
“程見秋，文學(xué)院。重慶人?！?br>“重慶？”陸時衍笑了一下，“那咱們算半個老鄉(xiāng)。**跟你們是鄰居?！?br>程見秋也笑了一下。他不太會跟陌生人說話，笑完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了，只好轉(zhuǎn)開視線去看房間里剩下的兩張空床。
“你來得早，”他找了個話題，“我以為我算早的了?！?br>“我昨天就到了，”陸時衍說，“在家閑著也是閑著。對了，這兩張床都空著，你想睡哪邊？”
程見秋看了看?？看暗奈恢靡呀?jīng)被陸時衍占了，剩下一張挨著門的，一張挨著陸時衍的。
“挨著你吧，”他說，“離窗戶近點?！?br>說完他就有點后悔。這話是不是太自來熟了？
但陸時衍似乎完全沒在意，已經(jīng)彎腰去拎他的箱子了：“我?guī)湍惆嵘先?。這箱子不輕啊，你帶了多少東西？”
“一些書?！?br>“才開學(xué)就帶書？”
“閑書?！?br>兩人合力把箱子抬上了上鋪。程見秋打開箱子，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。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書占了小半個箱子，《紅樓夢》《圍城》《海子詩選》，還有幾本村上春樹。
陸時衍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你喜歡村上？”
“隨便看看?！?br>“《挪威的森林》我也看過，”陸時衍撓了撓頭，“高中時候偷偷看的，被我們班主任沒收了。他說這是****?！?br>他說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很響，露出一排白牙。程見秋忍不住也跟著笑了。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他去教務(wù)處告我，結(jié)果教務(wù)處主任說，這個書他也看過，不算黃。班主任氣夠嗆?！?br>程見秋笑出聲來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這么笑過了。
收拾到中午，兩人都出了一身汗。宿舍里沒空調(diào)，只有天花板上一個吊扇吱吱呀呀地轉(zhuǎn)，攪出來的風(fēng)是熱的。
“吃飯去？”陸時衍從床上跳下來，“我快**了。昨天來的時候在學(xué)校門口吃了一家面館，還不錯?！?br>程見秋本來想說自己帶了餅干，可以先對付一頓。但陸時衍已經(jīng)走到門口了，回頭看他，眼神里帶著點催促的意思。他只好跟上去。
面館在西門外面，叫“鑫鑫面莊”，門臉很小，只能擺下四張桌子。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，圍著一條白圍裙，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和面粉印。
陸時衍一進門就沖她喊：“嬢嬢，二兩牛肉面，加個蛋！”
他這話是用四川話說的，雖然發(fā)音不太標(biāo)準(zhǔn)，但氣勢很足。
老板娘被他逗笑了：“小伙子四川話說得還可以嘛?！?br>“現(xiàn)學(xué)的，”陸時衍拉開椅子坐下，“就學(xué)會了這一句?！?br>程見秋在他對面坐下，慢慢翻著油膩膩的菜單：“我也來二兩牛肉面吧?！?br>“你也加個蛋，”陸時衍說，“他們家的蛋煎得好吃。”
面端上來的時候，熱氣騰騰的，紅油浮在面上，牛肉切成薄片碼在碗邊，煎蛋金黃發(fā)亮，邊緣煎得微微焦脆。
程見秋挑了一筷子面，辣得他吸了口氣。
“好吃吧？”陸時衍已經(jīng)呼嚕呼嚕吃掉了半碗。
“還不錯。”
“這家店以后就是咱們的食堂了，”陸時衍說，“離宿舍近，便宜，量還大。”
程見秋低頭吃面，沒接話。他其實不太能吃辣，但這碗面的味道他很喜歡。
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，太陽終于露了臉。成都的太陽不像重慶那么毒，溫溫吞吞的，照在人身上懶洋洋的。
“你報社團了嗎？”陸時衍問。
“還沒。你呢？”
“我想報籃球隊。高中打了三年，到了大學(xué)不能荒廢?！?br>他頓了頓，側(cè)過頭看程見秋：“你會打球嗎？”
“不太會?！?br>“沒事，以后可以教你?！?br>程見秋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他不喜歡運動，高中體育課能逃就逃。但陸時衍說那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很自然，好像教他打球是件理所當(dāng)然的事。
下午，另外兩個室友也陸續(xù)到了。
一個叫趙海洋，四川達(dá)州人，胖乎乎的，說話帶著一股好玩的川東口音。**媽都來了，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，**一邊鋪床一邊念叨“你在家連襪子都不洗，以后可怎么辦”。
另一個叫許銘，江蘇南京人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斯斯文文的。**是大學(xué)老師，**是醫(yī)生，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都透著一股書卷氣。
宿舍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到了晚上，四張床都鋪好了，四個人各自躺在床上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趙海洋最活躍，從上鋪探下頭來，挨個問了一遍戀愛史。
“我？沒有，”陸時衍說，“高中光打球了。”
“也沒喜歡過誰？”趙海洋不依不饒。
“喜歡過一個，”陸時衍的聲音從程見秋旁邊那張床上傳來，“高二的，她坐我前排。后來她轉(zhuǎn)學(xué)了。”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“現(xiàn)在早忘了?！?br>趙海洋嘖了一聲：“你這不行啊。”
輪到程見秋的時候，他說：“沒有?！?br>兩個字，干脆利落。
“真沒有？”趙海洋不信。
“真沒有?！?br>他沒撒謊。他確實沒談過戀愛，也確實沒喜歡過任何一個女生。
熄燈的時間到了。
房間沉入一片黑暗。成都九月的夜晚依然悶熱，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(zhuǎn)。窗外的梧桐樹被風(fēng)吹得沙沙響，偶爾有汽車經(jīng)過的聲音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傳來又遠(yuǎn)遠(yuǎn)地消失。
程見秋躺在陌生的床上，睜著眼睛。
身邊的床板響了一聲。是陸時衍翻了個身。
“程見秋，”黑暗里傳來他壓低了的聲音，“你睡了嗎？”
“還沒?！?br>“我也睡不著。可能是認(rèn)床?！?br>安靜了幾秒。
“明天領(lǐng)教材，咱們一起去？”
“好?！?br>“那我先睡了。晚安?！?br>“晚安。”
陸時衍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。程見秋聽著那個聲音，不知道為什么，心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他在黑暗里睜了一會兒眼，慢慢也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