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最后一課
父親是山村教師,全村最后一個。
我是他唯一的學生,全村最后一個高三生。
教材是他一筆一劃手抄的。
他說,閨女,你是全村的希望。
我崩潰了,把他抄了三個月的教案撕了個粉碎。
我說,憑什么全村的希望要我一個人扛?
他沒吼我,第二天帶來七個走不動路的老人。
他說,來,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。
高考前七天,他腦梗倒在了講臺旁邊那條泥巴路上。
病床上他抓著我的手,說要給我上最后一課。
不是數(shù)學,不是英語。
他說,這節(jié)課,教你怎么當老師。
他的墓碑是他自己提前刻好的。
上面寫:
此處埋著一個老師,他一生只教出一個學生。
但這個學生,將教出千百個學生。
......
"蘇念,你把這道函數(shù)題再算一遍。"
父親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,夾著粉筆灰的味道。
我把筆一摔。
"算什么算?全鎮(zhèn)就我一個人還在這兒算函數(shù),別人家孩子都在城里上輔導班,我在家對著一塊破黑板!"
那塊黑板是父親從已經(jīng)廢棄的村小學扛回來的,一面有裂縫,寫字的時候粉筆會卡進去斷成兩截。
父親站在堂屋中間,手里捏著半截粉筆,衣袖上全是白印子。
他沒說話。
"蘇老師,你倒是說話啊。"我故意叫他蘇老師,不叫爸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本教案。
那是他手抄的,一整本高三數(shù)學,用的是我媽留下來的那種老式作文本,格子小,他的字寫得密密麻麻。
抄了三個月,每天夜里就著一盞電燈抄到凌晨兩點。
我全看在眼里。
但那一刻我不想看。
"你先冷靜一下。"他把粉筆放到窗臺上,轉身往外走。
"你別走??!"我追到門口,"你回答我,為什么全村就剩我一個?李嬸家的小芳呢?張叔家的建國呢?他們都走了!他們爹媽把他們帶到城里去了,就我被你留在這個鬼地方!"
父親在門檻外站住了。
秋天的山風從對面的山埡口灌過來,吹得他的襯衫領子翻起來,露出后頸上曬脫皮的紅印。
他要去老宅照顧爺爺,每天走十里山路來給我上課,每天來,每天走。
早上六點出門,翻兩座山,淌一條河,到我家的時候褲腳永遠是濕的。
我知道這些。
但十七歲的我不想懂這些。
"蘇念。"他回過頭,"明天繼續(xù)。"
"我不上了!"
他停了兩秒,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爬起來到堂屋喝水。
看到桌上攤著他的教案本,翻到今天那一頁,邊角寫了一行小字。
"念念今天情緒不好,函數(shù)部分明天換個方式講,用生活里的例子。"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本子合上了。
第二天他照常來,褲腳照常濕著,手里多了一袋柿子。
"隔壁村王婆給的,說甜。"
他把柿子擱在灶臺上,走進堂屋,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:
"函數(shù)在生活中的應用,假如你是村里小賣部的老板。"
我沒吭聲,坐下了。
他講了一整個上午。
中間粉筆斷了四次,他每次都從口袋里摸出備用的那截。
口袋是他自己縫的,專門裝粉筆,左邊褲兜上,針腳歪歪扭扭。
午飯是我做的,炒了一盤土豆絲,蒸了一碗**。
他吃飯快,五分鐘扒完一碗飯,然后拿出英語課本。
"下午講完形填空。"
英語課本也是手抄的,但英語他不太行,很多單詞旁邊標著歪歪扭扭的音標,還有些是用漢字注的音。
"important,因破疼特。"
他念得磕磕絆絆。
我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他也不惱,刮了一下鼻子:"我英語確實不行,但語法框架我給你理出來了,你對著聽力磁帶自己糾音。"
聽力磁帶是他托人從縣城買的,花了他半個月的工資。
一個鄉(xiāng)村教師的半個月工資,一千二百塊。
他的工資卡每個月到賬兩千四,一千塊給我買學習資料和營養(yǎng)品,四百塊交電費和買米面,剩下一千塊,他攢著,說是給我攢大學的學費。
這些事我都是后來翻他那個黑色人造革錢包的時候才知道的。
錢包里夾著一張紙條,寫著每個月的開支明細。
字跡工工整整,跟他在黑板上寫板書一樣認真。
最后一行寫著:念念的大學基金已攢:14600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