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中狀元當(dāng)天，被人舉報有過偷盜行為。

為了**生的前程，我主動自首，被判入獄六載。

等到刑滿釋放，我滿心歡喜地回到翰林院大學(xué)士的府邸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他已經(jīng)妻妾成群，兒女滿堂。

我又驚又怒，質(zhì)問他為何辜負我。

他理所當(dāng)然：“為了傳宗接代，也為了家族顏面?！?br>
我心碎不已，同他大吵一架。

公婆聞聲過來安撫我：“為官作宰的人，有個三妻四妾的不在少數(shù)，你依然是江生的正妻，只要你像個正妻一樣肯容人，后半生就再也不必像從前一樣為衣食發(fā)愁了?！?br>
爹娘也趕來勸我：“你入獄之后，女婿就將我們接進了府，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地照顧著，他又是家中獨子，總不能因你斷了香火吧？”

“如今你又是個坐過牢的婦人，女婿沒一紙休書讓你做個下堂棄婦，已經(jīng)是少有的好夫君了！”

我捏著六年前入獄時的衣衫，失魂落魄地向我的好夫君開口：

“你是作何打算？”

他負手而立，欣賞著檐下的桃花道：

“你是我的糟糠之妻，我自然不會虧待你?！?br>
“但我**生的孩子，不能有個入過獄的母親，故而你不許有孕?！?br>
“不過你放心，東兒鶴兒他們都會孝順你的?！?br>
“嘶喇——”陳舊的衣衫碎裂時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，我低頭拂去滑落的眼淚：

“不必了?！?br>
“**生，我要同你和離！”

轉(zhuǎn)頭，我就給在獄中認識的長公主送去了口信。

1.

“和離？！癡人說夢！”

我爹怒目圓睜，龍頭拐重擊在我的膝蓋上：

“我蘇家怎么會生出如此不知好歹的婦人！”

“知不知道以女婿如今的身份，有多少達官貴人搶著要把千金嫁與他？他沒有休你，只是跟錦瑟和姨娘們生了幾個孩子傳宗接代，你該要感恩才是，哪來的臉面跟他和離？！”

妹妹也提著裙裾起身：

“姐姐，你要有一點良心的?！?br>
“我進學(xué)堂，跟各家的千金們交好，還有安排我與適齡的貴公子們相看，都是**同錦瑟嫂嫂安排的呢！侄兒們從誰的肚子里出來，都要稱你一聲母親的，你就不要計較了?！?br>
“你還免了受那十月懷胎一朝生育之苦，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呢，姐姐若再有什么怨言，可就太貪得無厭了！”

血脈相連的父親，和我省下口糧養(yǎng)活的棄嬰，在榮華富貴面前，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無視我的痛苦。

從出獄到現(xiàn)在，一直同我保持著距離的**生，終于近前來，從冰冷的地上將我扶起，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：
“青霜，別想太多，我**生的正妻只會是你。”

我只覺得荒謬，開口問他：

“**生，你可還記得，我替你入獄那天，你許下的海誓山盟嗎？”

沒頭沒尾的**，讓**生愣住了。

半晌，他放開我的手，皺起眉毛不悅道：

“你是在怨我？”

“你入獄數(shù)年，我替你照顧父母妹妹，不求你感恩于我?！?br>
“但我父母年事已高，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道理，你難道不懂？”

“我又身在高位，家中卻無妻無子，你讓同僚們?nèi)绾慰创?？?br>
“當(dāng)年我們?nèi)币律偈常闵心芴幪幪嫖抑?，如今為何竟成了一個小肚雞腸的妒婦？！”

他一一細數(shù)自己的付出和我的種種不是，卻絕口不提當(dāng)年的感激和諾言。

倘若不知情的人聽到這一番言辭，定然以為我才是犯錯的那一方。

2.

我撩起破爛的衣襟，將眼淚盡數(shù)擦去。

我和**生相識于少年。

他家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，我常偷了家里雞窩里剛生的蛋給他充饑。

為此不知挨了爹娘多少燒火棍。

考上秀才那一年，他求了父母找了媒人上門提親。

媒人唾沫橫飛，**生紅著臉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：

“伯父伯母，宋某此生非青霜不娶?！?br>
宋父宋母歡天喜地迎回了我這個兒媳。

公婆年事已高，**生只會念書。

我束起頭發(fā)，沒日沒夜地漿洗縫補，全家人依然吃不飽飯。

于是我厚著臉皮，在娘家父母的白眼里借了一點銀錢，開了個豆腐坊。

早也操勞晚也操勞，常常累得腰酸腿疼睡不著覺。

終于填飽了公婆和夫君的肚子，讓**生安心讀書。

可就在他終于金榜題名的那天，我們剛收到喜訊，卻得知他被舉報曾經(jīng)偷了人家的炊餅，狀元的資格怕是要收回，還會有牢獄之災(zāi)。

公公婆婆顫顫巍巍地向我下跪：

“青霜，江生好不容易才考中，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好前程就這么沒了啊！”

“你一向?qū)菦]得說的，再救他一次吧，就說那炊餅是你偷的，他是心疼你才頂?shù)淖?。以后你就是宋家的恩人，我們?nèi)叶紝δ愀卸鞔鞯?！?br>
**生眼含熱淚護在我身前：

“爹，娘，這對青霜太不公平了！男子漢大丈夫，怎么能讓心愛的女人去替自己坐牢呢！”

他握住我的手，深情款款地承諾：

“青霜，若你愿意替我這一遭，我**生發(fā)誓絕不負你！若違此誓，必定斷子絕孫不得好死！”

我用衣袖擦掉**生的眼淚，面對踹門而入的衙兵，把自己交了出去。
漫漫六載，我一個女子，在獄中吃盡了苦頭。

期盼刑滿釋放，同夫君家人團聚，是我咬牙堅持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
可是如今，曾經(jīng)斬釘截鐵的誓言，似乎早已經(jīng)輕飄飄地消散了。

只有我還記得。

就連同他提起，都成了在怪罪他。

我的付出明明成全了**生的**厚祿，卻被所有人故作不知，再沒一個人提起。

我想了想，咽下心中的疙瘩，對**生道：

“在郊外置辦個莊子給他們住，讓人按時送銀錢去，吃喝起居絕不虧待。但是你不許再同他們往來?！?br>
“否則，我還是要和離的?！?br>
**生尚未開口，一直顫顫巍巍滿臉愧疚的公公婆婆突然變了臉色：

“休想！”

“他們都是我宋家的血脈！你一個剛出獄的婦人怎么敢大放厥詞！”

我看向**生。

畢竟是年少成婚，手牽著手從苦水里掙扎出來的情分。

我想再信他一次。

許是沒想到我不但沒有無奈接受，反而比以前更有主意。

**生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
他濃眉輕擰：

“青霜，不要胡鬧。我們夫妻重聚實在不易，如今日子也好過了，不可為了一時意氣讓旁人看了笑話?！?br>
見我不為所動，他繼續(xù)道：

“你剛出獄，或許還沒想通。”

“今日的事就當(dāng)是一場鬧劇，我不會放在心上，我等你想清楚?！?br>
“只是青霜，你要知道，我如今脾氣已不似從前那般軟弱可欺。”

我突然就不再惱怒了。

他每年也會派人來探幾次監(jiān)。

來人說主君如今步步高升，不方便親自來這種烏糟地方。

說他為官清正，圣眷日隆。

說我父母妹妹都被照顧得很好。

就是不提他娶了平妻，還沒完沒了地添了許多姨娘，妻妾們還為他生了一大院子兒女。

明明**生也知道是他對不住我。

明明是他違背了誓言，想讓我無知無覺地替他的錯誤背鍋，如今竟然還要將罪名摁死在我頭上！

還裝得寬容大度，假惺惺地原諒我的無理取鬧？！

何等荒謬！

目光一一掃過屋內(nèi)眾人，我嘲諷一笑，轉(zhuǎn)身出了宋府大門。

這里已經(jīng)沒有疼惜我的家人，我也不必留在這兒了！

3.

大門外，穩(wěn)穩(wěn)停著一輛威風(fēng)凜凜的四乘大馬車。

侍女打開車簾，一張熟悉的臉露了出來。

那正是我在獄中時，因緣際會結(jié)識的*****李飛星。

“青霜，知道你今天出獄，我準備了好多東西來接你，沒成想竟撲了個空。”

“就知道你肯定是急著回宋家了，緊趕慢趕也沒能攔住你?！?br>
“我找人探查過了，**生這廝可不似你說的那般深情啊，你入獄的這段時間，他連平妻帶小妾娶了十二房，算上上個月剛落地小兒，男男**生了十六個！說句大不敬的話，我父親三宮六院加起來都沒這么能生！”

長公主氣憤不已。

只因她貌美無雙，位高權(quán)重，借著她的勢在朝中縱橫捭闔的前駙馬，竟也私底下養(yǎng)了外室生了孩子，還在同僚們面前大言不慚，說李飛星只是會投胎罷了，若換他生在皇家，李飛星給他做妾都不夠格。

公主拿出一沓文書遞給我，怒道：

“天下負心的男人都該死！”

我接過文書，一張一張細細看去。

前面是孩子們的戶籍。

六年，十六個個孩子，最大的五歲，最小的一個月。

算來，前腳送我入獄，后腳**生就迎了平妻虞錦瑟進門。

中間是宋家存在各錢莊的幾百萬兩銀錢，京城各處的大宅子，京郊的莊子田地，還有外地的商鋪。

最后幾頁，則是**生同虞錦瑟的聘書和合婚庚帖！

灑金宣紙的聘書上，密密麻麻記錄著看不到頭的彩禮清單。

不似我嫁與他時，只有一身新做的粗布衣裳和一支宋父宋母結(jié)親時的銀鐲。

我心不在焉地往后翻，竟然在彩禮末頁看到了爹**名字！

我出嫁的時候，父母給的陪嫁是一副銀首飾。

卻給既不沾親也不帶故的虞錦瑟添了一只金纏臂，還有兩匹稀有的蜀錦！

我為**生頂罪，帶上青布額帕，成為人人唾棄的刑婦，毫無怨言地失去自由和名聲。

出獄回家后，得到的卻是比獄中更可怕的對待，以及一無所有的下場。

收起文書，四肢和心臟都涼透了。

他們連一個可以心軟的借口都沒給我留。

我當(dāng)即跪在長公主面前，磕頭道：

“叩請公主殿下替民婦翻案！”

“民婦后半生愿同從前一樣，忠心于公主，供公主驅(qū)使！”

公主掌管三法司，來大獄提審犯人時注意到我。

經(jīng)過數(shù)次考驗后，我潛在公主府?dāng)?shù)月，替她結(jié)果了那個丟人的駙馬爺。

那時公主就多次邀我替她做事。

可我心里只有等待刑滿，快快與**生團聚。

如今我回頭是岸，公主自然是欣喜不已。

4.

妹妹蘇清瑩成婚那天，虞錦瑟帶著記在她名下的十六個兒女都出現(xiàn)了。

她服飾華貴，珠翠滿頭，渾身散發(fā)著端方典雅的氣息。

喧鬧不已的孩子們也都身著綾羅綢緞，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看他們。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總覺得他們沒一個像**生的。

**生也是一身華服，跟他的兒子們一水兒顏色，看著頗為和諧。

我有些止不住的黯然神傷。

入獄前那幾年，我每年都想盡辦法給**生做幾身衣裳，免得他去詩會時被勢利的同門嘲笑。

自己的衣衫卻是補丁摞補丁，一年四季就兩身青布衣裳換著穿。

連結(jié)親時的新衣裳都進了當(dāng)鋪，變成了半夜端給**生的雞湯。

如今他錦衣華服，又是怎么回報我的呢？

公公婆婆追著孩子們轉(zhuǎn)悠，眼里是滿滿的疼愛。

生怕孩子們磕了絆了，帶著一群丫鬟婆子們跟著跑，再也沒有跟我賣慘時氣都喘不上來的虛弱勁兒。

虞錦瑟遞給妹妹一沓銀票，提高音量道：

“這里是二十萬兩白銀，加上那些田地鋪子，金銀首飾，約莫該有不下八十萬兩，放到哪里去都不是小數(shù)，想那親家也不敢小瞧你了。”

爹娘兩眼放光，慌慌張張地替妹妹接過銀票：

“夫人出手就是大方，難怪能接連給宋府添兩胎男丁！”

說著，爹瞥了我一眼，陰陽怪氣道：

“不像有些人，還是血親，就包了八十八兩，說什么圖個吉利，說出去都丟人！”

妹妹聞言，跟著白了我一眼，一邊講銀票收進懷里一邊拖長聲音道：

“骨子里的窮酸！你是不是故意要我在夫家面前丟臉？”

隆冬臘月，親人們的行為讓我心寒猶勝天寒。

這八十八兩，還是公主給我在獄中的傍身錢。

她說她公務(wù)繁忙，有時候照顧不到，我可以拿出銀錢打點，好少受點罪。

我一錢銀子都沒舍得花，想著出獄后給**生和家人們添置點什么。

眼下，我只是皺緊眉頭一言不發(fā)。

年齡最大的小哥兒突然沖到我面前，仰著頭盯我半晌，語調(diào)甚為鄙夷：

“你就是那個從大牢里出來的罪婦？”

“又土又丑，還想趕走我母親和弟妹？真是癡心妄想！”

說著，他又轉(zhuǎn)身朝一堆嬉鬧的孩子招手道：

“快來看！這就是害我們被同學(xué)嘲笑的賤婦！”

虞錦瑟扶著丫鬟的手過來，對小哥兒怒斥道：

“云鶴！不許胡說！”

“快同姨娘賠罪！”

她嘴上斥責(zé)孩子，臉上看起來卻風(fēng)淡云輕。

唯一的后果是激起了宋父宋母的護崽心切，揮舞著拐杖就教訓(xùn)起我來。

正在安排事宜的**生聽到動靜，朝這邊邁步而來。

他拉起宋云鶴的手，滿眼心疼道：

“是父親做得不好，連累你們在學(xué)堂都不安生?！?br>
“但從今以后，青霜姨娘就是你們的娘親，再也不會有同學(xué)說三道四了！”

話音一落，跟在宋云鶴身邊的另一個小哥兒張嘴便嚎哭了起來。

公公婆婆立刻圍了過來，一跌聲“心肝寶貝”地哄著：

“怎么了怎么了，爺爺***乖孫孫，哪兒不合你的意了？”

宋東風(fēng)一手指著我，嚎得震天響：

“夫子講過，大牢里關(guān)的都是作奸犯科之人！”

“我不要這樣的賤婦人做我的娘親！我要我自己的娘親！”

宋東風(fēng)一哭，惹得一圈小孩兒都跟著哭。

十幾個小孩兒的哭聲吵得人頭暈眼花，場面一片混亂。

公公婆婆抱了這個又去抱那個，忙得像個陀螺。

“哎喲我的孫孫，哭得爺爺心臟都疼，不哭不哭，她做不了孫孫的娘親，爺爺說了算的?！?br>
嫡長孫宋云鶴瞥了我一眼，繼續(xù)**眼睛道：

“爺爺騙人，我知道爺爺說了不算的。”

他帶著哭腔吸了吸鼻子：

“學(xué)堂里的人說，這么多年，娘親一直不能正式成為我們家的女主人，就是因為父親不同意。”

公公婆婆停了，扭頭叫來**生：

“江生，你來說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