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患有隱疾，子嗣一脈艱難。
而我懷上了他唯一的皇兒，備受寵愛。
我跪在寒潭邊浣洗染血的襁褓時，貴妃的笑聲正從鳳儀宮飄來。
她笑我五品小官之女攀了高枝，笑我腹中的皇兒是野種，笑我被灌下紅花時像條垂死的狗。
可她不知道，我娘教我釀的女兒紅，埋了十年不是為賀誕辰。
而是為了今夜，澆在仇人剜出的眼珠上。
皇帝的手撫過我潰爛的臉，說會替我討回公道。
我**淚吻他的指尖，袖中的銀鈴卻突然無聲**顫。
這深宮的血太冷，我要用他們的骨灰，暖我孩兒的輪回路。
1.
二月的初春帶著些許寒意。
我正倚在軟榻上繡一件虎頭小衣。
銀**破錦緞的窸窣聲里，我忽覺腹中輕輕一動。
我的指尖頓住，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這才想起，三日前，太醫(yī)說過，我很快便能摸到胎動了。
“娘娘快歇歇，仔細傷了眼睛?！?br> 貼身宮女夏荷捧著藥盞進門，見我指尖抵著小腹發(fā)怔，她連忙放下藥碗笑道：“娘娘，小阿哥今日可乖？”
我垂眸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，“乖得很，倒像知道他父皇日日盼著?！?br> 窗外的一樹紅梅簌簌地落雪，朱砂似的花瓣墜在了青石階上。
皇帝百里玄稷**三年無子，前朝后宮都盯著我這肚子。
兩月前，太醫(yī)跪稟喜脈時，百里玄稷攥著我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連夜下旨將我挪到城郊行宮養(yǎng)胎，連龍案都搬來了半幅。
夏荷替我掖好狐裘，忽聽廊下傳來一串金鈴似的笑。
“聽聞姐姐有孕，臣妾特來賀喜……”
珠簾嘩啦一響，冷風卷著脂粉氣撲了進來。
我抬頭望去，正對上一雙描金鳳眸。
慕容璃月裹著銀狐大氅立在門前，鬢邊的金步搖綴著鴿血石，晃得人眼疼。
我扶著榻沿起身，“貴妃妹妹有心了?！?br> 話音未落，她身后的嬤嬤已一巴掌扇在了夏荷的臉上。
“賤婢！見到貴妃娘娘竟敢不跪？”
夏荷踉蹌著撞翻了藥盞，褐色的湯藥潑了我滿裙。
我厲聲喝止：“放肆！本宮跟前豈容你動私刑！”
慕容璃月卻**鎏金護甲輕笑出聲：“姐姐莫惱，臣妾協(xié)理六宮，替姐姐管教個把奴才算什么？”
她忽地逼近，護甲勾住了我的衣襟，“倒是姐姐……外頭都傳你與侍衛(wèi)私通才得了這胎，陛下雖仁厚，可臣妾卻不能容這野種污了天家血脈！”
我渾身發(fā)冷，護著肚子往后退，“你敢！”
“臣妾有何不敢？”
她揚手摔碎茶盞，碎瓷濺上了我的腳背，“來人！灌藥！”
四五個粗使嬤嬤撲上來按住我的肩膀，腥苦的藥味直沖鼻腔。
我拼命掙扎，腕上的翡翠玉鐲磕在案角斷成了兩截。
夏荷尖叫著撲來，卻被一腳踹中了心口，蜷在地上嘔出血沫。
“陛下！我要見陛下！”
“姐姐糊涂了？”
慕容璃月捏住我的下頜，殷紅的蔻丹陷進我的皮肉，“陛下此刻正與家父商議北疆戰(zhàn)事，哪有空管你這腌臜事？”
冰涼的瓷碗貼上唇畔時，我發(fā)狠咬破了嬤嬤的手。
滾燙的血混著藥汁嗆入喉管，腹中猛地絞痛起來。
慕容璃月抬腳踹向我，繡鞋上的東珠正硌在我的小腹。
“**！憑你也配生皇嗣！”
我疼得蜷成一團，身下的錦褥漫開了一片暗紅。
恍惚間，我聽見夏荷的嘶喊聲，緊接著就是刀劍的錚鳴聲。
“皇上駕到……”
明黃的袍角掠過門檻的剎那，我沾血的手攥住那片衣擺。
慕容璃月的尖叫聲與宮人撲通跪地聲攪作一團。
百里玄稷的掌心貼在我冷汗涔涔的額角上，他的聲音冷得像浸了雪：“傳太醫(yī)！皇后若有三長兩短，你們?nèi)苛柽t處死！”
慕容璃月?lián)溥^來拽住皇上的衣袖：“陛下莫信這毒婦！她與侍衛(wèi)……”
“拖出去?！?br> 百里玄稷一腳踹開她，將我打橫抱起，“即日起，貴妃禁足長秋宮，無詔不得出！”
我縮在百里玄稷的懷里發(fā)抖，血順著裙裾滴在白玉磚上，蜿蜒如紅梅的落瓣。
屏風后，太醫(yī)跪了一地。
銀**進我身上的穴道時，我死死揪住了百里玄稷的衣襟：“孩子…...我們的孩子......”
他的手臂繃得發(fā)顫，喉結(jié)滾動幾次才啞聲道：“婉儀，我們還會有孩子?！?br> 窗外的暮色沉下來，殘梅混著雪花落了下來。
我盯著帳頂鴛鴦錦，指甲狠狠地掐進掌心。
慕容璃月不知道，行宮的梅樹下埋著一壇女兒紅。
那壇酒，是我娘生前釀的。
她說若我誕下麟兒，便啟封慶賀。
而今，這壇酒該換個用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