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我叫溫小雨，今年三十五歲，在一家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做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，老婆孩子熱炕頭，日子過得了無生趣——別誤會，不是那種"有錢空虛"的了無生趣，是那種"每天早上擠地鐵時都在想，如果當年我選了另一條路"的了無生趣。
我跟表哥林林同一天出生，他大我兩個小時。小時候我媽總拿這個說事："你看看林林，比你早出來倆鐘頭，精氣神就是不一樣！"確實不一樣。我安靜得像塊年糕，他好動得像條野狗。我們住在同一個城中村，他**頭，我看書；他打架，我勸架；他把隔壁班的胖子揍哭了，我在旁邊給他遞紙巾擦手——順便幫胖子寫檢查。
二十二歲那年，我還在讀大四，林林已經(jīng)結(jié)婚了?；槎Y我沒去成，期末考。我媽回來說，林林喝高了，抱著新娘子哭，說終于有個家了。我當時在宿舍吃泡面，心想：挺好，人各有命。
后來林林生了女兒，離了婚，又結(jié)婚，又生了個兒子。我在另一個城市畢業(yè)、找工作、相親、買房、結(jié)婚、生娃。我們像兩條鐵軌，曾經(jīng)并行，然后一個拐彎，越離越遠。我只在過年時見他，每次見他都覺得他老得不對——不是那種歲月催人老的老，是那種被什么東西抽干了的老。
他**。我聽說過，但從沒親眼見過。我媽不讓我問，說"你表哥在外面混，你少摻和"。直到去年，舅舅查出癌癥晚期。
舅舅是個老實巴交的鉗工，一輩子沒大聲說過話。查出病那天，林林正在**。我媽打電話罵他沒良心，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，說："小姨，我今晚回去。"
他沒回去。據(jù)說那晚上他手氣正旺，贏了三萬。又據(jù)說，他后來全輸光了，還倒欠了十五萬。
舅舅走的那天，我在。林林不在。我握著舅舅的手，那只手瘦得像雞爪子，上面全是老繭。舅舅眼睛已經(jīng)看不清了，還問我："小雨啊，林林……是不是又闖禍了？"我說："沒，他出差呢，忙，趕不回來。"舅舅笑了笑，說："你從小就不會撒謊。"
然后他就走了。
葬禮上林林來了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但一滴淚沒掉。他忙前忙后，招待客人，散煙，倒酒，像個稱職的東道主。散場后他蹲在靈堂門口抽煙，我過去遞給他一瓶水，他抬頭看我，說："小雨，你說，如果當時我在這兒，我爸是不是不會走那么快？"
我沒回答。這種問題沒法回答。
三個月后，我媽回娘家，回來跟我說，林林又離婚了，這是第三次。三個孩子，分別跟著三個媽。他現(xiàn)在住在一個**家，那**是做建材生意的，比他大十二歲，有個兒子***。
"你表哥算是完了，"我媽嘆氣，"好好的一個人，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？"
我沒說話。我在手機上刷到一條新聞，說某個地下賭場被端了，配圖里有個模糊的身影，很像林林。我給林林發(fā)微信，問他最近怎么樣。他回得很快："挺好，**對我不錯。"然后發(fā)了一張照片，是在某個別墅的陽臺上，**是江景，茶幾上擺著功夫茶具。
我放大照片，發(fā)現(xiàn)茶具旁邊有個東西——一個黑色的**，上面刻著奇怪的符號，不像任何一家正規(guī)賭場的標志。
我盯著那個**看了很久，心里有種說不清的不安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，凌晨三點，林林突然給我打來電話。
"小雨，"他聲音沙啞，"你信命嗎？"
我說："不信。"
"我信，"他說，"但我現(xiàn)在想改命。"
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說："我知道我爸怎么死的了。不是癌癥，是我氣死的。如果我當時在他身邊，他不會走那么快。我找人算過，我爸本來還有半年，是我把那半年賭沒了。"
我說："林林，你別胡思亂想……"
"我沒胡思亂想，"他打斷我，"小雨，我需要你幫我個忙。明天晚上，來老城區(qū)的忘川茶館，一個人來，別告訴任何人。我有東西給你看。"
電話掛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，心跳得厲害。老城區(qū)的忘川茶館，我知道那個地方，十年前就倒閉了，現(xiàn)在是個廢棄的鋪面，門口長滿了爬山虎。林林讓我去那兒干什么？
但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