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潛涌
玄之間
云悠的心，沒來由地緊了一下。
他迅速將劍收到身側(cè)，像是不小心做了錯事被撞見，恭敬地轉(zhuǎn)向不知何時立于溪邊的云尚：“師父。”
晨光透過林隙，在云尚青灰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的目光掠過云悠手中那柄凡鐵長劍，并未在意劍招，反而落在少年微微汗?jié)竦念~角和那雙尚存一絲未能完全壓制的躁動的眼睛上。
“你的呼吸亂了?！?br>
云尚的聲音平和，聽不出喜怒，如同在陳述“溪水在流”這樣的事實(shí)，“心不靜，氣息便浮。
我教你的養(yǎng)氣法，是讓你寧神靜心，感知自身，而非讓你與自身較勁?！?br>
云悠低下頭，看著溪水中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。
他無法辯解，難道要告訴師父，他感覺身體里住進(jìn)了一頭不受控制的野獸嗎？
那太荒誕了。
“是，弟子知錯。”
他只能低聲應(yīng)道。
云尚并未深究，目光轉(zhuǎn)向**流淌的溪水，仿佛那其中蘊(yùn)藏著無窮道理。
“天地之大，生靈各異。
虎豹有撲躍之力，麋鹿有奔逃之捷，皆賴其天生稟賦。
人亦如此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重要的是，認(rèn)清自己，找到與自身相處的方式，而非強(qiáng)行將自己塞進(jìn)某個模子?！?br>
這話語帶著云悠這個年紀(jì)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深意，但他隱約感覺到，師父似乎……意有所指。
“今日不必在此空耗?！?br>
云尚轉(zhuǎn)身，衣袂拂過沾著露水的草葉，“去山里走走。
無需目的，只是行走。
看看山，看看樹，或許……也能看看你自己?！?br>
帶著這份似懂非懂的指引和更深的困惑，云悠默默還劍入鞘，向著山脈更深處走去。
這一次，他刻意放空了心思，不再去想什么養(yǎng)氣法，也不再試圖去“控制”那莫名的躁動。
他只是行走，如同師父所說，去看，去聽。
他注意到，當(dāng)他不再刻意壓制時，身體里那股灼熱的力量并非總是帶來不適。
在攀爬一處陡坡時，它似乎能悄然流轉(zhuǎn)至雙腿，讓他步履更穩(wěn)，氣息更綿長；在跳過一條寬闊的溪澗時，它又能瞬間灌注腰腹，提供驚人的爆發(fā)力。
這力量，仿佛是他身體里沉睡的一部分，陌生，卻并非全然有害。
同時，他也更加留意到那些不屬于師父，也不屬于尋常樵夫獵戶的痕跡。
在一處靠近水源的泥地上，他看到那串熟悉的、輕盈得近乎詭異的足跡。
這一次，足跡旁還散落著幾根灰色的禽類羽毛，羽毛的根部被極其利落地切斷，斷口平滑，絕非野獸齒爪所能為。
更遠(yuǎn)處，一叢灌木的荊棘上，勾住了一縷極細(xì)的、在陽光下泛著微弱銀光的絲線，質(zhì)地非凡，絕非山野之物。
這些痕跡，像散落在林間的無聲線索，指向一個神秘的存在。
一個與他一樣，在這片古老山脈中活動，卻又超然于普通規(guī)則之外的“同類”。
這個念頭，讓他心中那份因自身異常而產(chǎn)生的孤獨(dú)感，奇異地淡化了些許。
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尋找更多痕跡，像一個探索謎題的獵人。
……數(shù)日后，意外驟臨。
在采集一種常見的止血草藥時，驚動了一窩“利齒山鼠”。
這種妖獸雖單體實(shí)力只比野狼稍強(qiáng)，但性喜群居，報復(fù)心極重。
頃刻間，七八只壯碩如犬的山鼠紅著眼從洞穴中涌出，呲著泛黃的尖利門齒，向他撲來！
云悠心中一驚，下意識地拔出腰間的青鋼長劍格擋。
他憑借遠(yuǎn)超常人的敏捷和力氣，揮劍劈砍，最初幾下確實(shí)逼退了兩只山鼠。
但他的劍法毫無章法，純粹是本能揮舞，很快便左支右絀。
一只山鼠從他劍光死角竄入，利爪狠狠抓在他的小腿上！
劇痛傳來，鮮血瞬間浸濕了褲腳。
血腥味更是刺激了鼠群，攻擊愈發(fā)瘋狂。
會死！
死亡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，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遠(yuǎn)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、灼熱的洪流，從他身體最深處轟然爆發(fā)！
視野的邊緣似乎染上了一抹暗紅，耳邊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(yuǎn)，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咆哮。
他幾乎是無意識地，將手中那柄凡鐵長劍，遵循著身體里那股狂暴力量的指引，以一個極其詭異兇戾的角度，猛地向前一遞一劃！
沒有劍風(fēng)，沒有嘯音。
只有一道極細(xì)、極幽暗的墨色痕跡，如同夜空中一閃而逝的虛幻裂痕，在他劍尖前方曇花一現(xiàn)。
沖在最前面的三只山鼠，動作驟然僵停。
它們的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，但眼中的兇光瞬間熄滅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(jī)，軟軟地癱倒在地，氣息全無。
剩下的山鼠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，發(fā)出幾聲尖銳的嘶叫，瞬間逃竄得無影無蹤。
林間空地，瞬間只剩下云悠粗重得如同風(fēng)箱般的喘息聲。
他僵立在原地，握著劍柄的手指因?yàn)檫^度用力而骨節(jié)發(fā)白，微微顫抖。
他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三只瞬間斃命的山鼠，又緩緩低頭，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青鋼長劍——劍身之上，似乎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黑色氣息，正如同活物般緩緩滲入劍體，消失不見。
剛才那……是什么？
是我做的？
無邊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，遠(yuǎn)比腿上的傷口更讓他感到刺痛。
他**了它們，用的是一種他無法理解、充滿不祥的……力量。
他猛地環(huán)顧西周，濃密的林木寂靜無聲，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(fā)生。
沒有師父，也沒有那個神秘的“同類”。
他忍著腿上的劇痛，用劍拄地，掙扎著用泥土和樹葉匆匆掩蓋了那三只山鼠的**和所有不正常的痕跡，連同那縷銀絲和異常的羽毛也一并深埋，然后踉蹌著，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片林地。
回到忘塵軒時，夕陽己將天邊染成橘紅。
云尚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擦拭著一套普通的茶具。
“回來了？”
他抬眼，目光在云悠沾染了泥土、草屑和隱隱血跡的衣褲上停頓了一瞬，最終落在他蒼白而緊繃的臉上，“受傷了？”
“嗯……不小心，被樹枝劃了一下。”
云悠的聲音干澀，不敢與師父對視，幾乎是逃也似地鉆進(jìn)了自己的東廂房。
緊緊關(guān)上房門，背靠著冰冷的木板，他才允許自己順著門板滑坐在地。
他卷起褲腿，看著小腿上那幾道深刻的爪痕，鮮血仍在緩緩滲出。
但**的疼痛，遠(yuǎn)不及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他抬起自己的雙手，這雙手，剛剛引動了那墨色的、吞噬生機(jī)的不祥之力。
這力量……到底是什么？
我……又到底是什么？
窗外，最后一縷天光被夜幕吞沒。
少年蜷縮在門后的陰影里，仿佛要將自己藏起來。
他的身體不再因恐懼而顫抖，那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里，充滿了迷茫、后怕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對自身秘密的冰冷審視。
他迅速將劍收到身側(cè)，像是不小心做了錯事被撞見，恭敬地轉(zhuǎn)向不知何時立于溪邊的云尚：“師父。”
晨光透過林隙，在云尚青灰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的目光掠過云悠手中那柄凡鐵長劍，并未在意劍招，反而落在少年微微汗?jié)竦念~角和那雙尚存一絲未能完全壓制的躁動的眼睛上。
“你的呼吸亂了?！?br>
云尚的聲音平和，聽不出喜怒，如同在陳述“溪水在流”這樣的事實(shí)，“心不靜，氣息便浮。
我教你的養(yǎng)氣法，是讓你寧神靜心，感知自身，而非讓你與自身較勁?！?br>
云悠低下頭，看著溪水中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。
他無法辯解，難道要告訴師父，他感覺身體里住進(jìn)了一頭不受控制的野獸嗎？
那太荒誕了。
“是，弟子知錯。”
他只能低聲應(yīng)道。
云尚并未深究，目光轉(zhuǎn)向**流淌的溪水，仿佛那其中蘊(yùn)藏著無窮道理。
“天地之大，生靈各異。
虎豹有撲躍之力，麋鹿有奔逃之捷，皆賴其天生稟賦。
人亦如此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重要的是，認(rèn)清自己，找到與自身相處的方式，而非強(qiáng)行將自己塞進(jìn)某個模子?！?br>
這話語帶著云悠這個年紀(jì)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深意，但他隱約感覺到，師父似乎……意有所指。
“今日不必在此空耗?！?br>
云尚轉(zhuǎn)身，衣袂拂過沾著露水的草葉，“去山里走走。
無需目的，只是行走。
看看山，看看樹，或許……也能看看你自己?！?br>
帶著這份似懂非懂的指引和更深的困惑，云悠默默還劍入鞘，向著山脈更深處走去。
這一次，他刻意放空了心思，不再去想什么養(yǎng)氣法，也不再試圖去“控制”那莫名的躁動。
他只是行走，如同師父所說，去看，去聽。
他注意到，當(dāng)他不再刻意壓制時，身體里那股灼熱的力量并非總是帶來不適。
在攀爬一處陡坡時，它似乎能悄然流轉(zhuǎn)至雙腿，讓他步履更穩(wěn)，氣息更綿長；在跳過一條寬闊的溪澗時，它又能瞬間灌注腰腹，提供驚人的爆發(fā)力。
這力量，仿佛是他身體里沉睡的一部分，陌生，卻并非全然有害。
同時，他也更加留意到那些不屬于師父，也不屬于尋常樵夫獵戶的痕跡。
在一處靠近水源的泥地上，他看到那串熟悉的、輕盈得近乎詭異的足跡。
這一次，足跡旁還散落著幾根灰色的禽類羽毛，羽毛的根部被極其利落地切斷，斷口平滑，絕非野獸齒爪所能為。
更遠(yuǎn)處，一叢灌木的荊棘上，勾住了一縷極細(xì)的、在陽光下泛著微弱銀光的絲線，質(zhì)地非凡，絕非山野之物。
這些痕跡，像散落在林間的無聲線索，指向一個神秘的存在。
一個與他一樣，在這片古老山脈中活動，卻又超然于普通規(guī)則之外的“同類”。
這個念頭，讓他心中那份因自身異常而產(chǎn)生的孤獨(dú)感，奇異地淡化了些許。
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尋找更多痕跡，像一個探索謎題的獵人。
……數(shù)日后，意外驟臨。
在采集一種常見的止血草藥時，驚動了一窩“利齒山鼠”。
這種妖獸雖單體實(shí)力只比野狼稍強(qiáng)，但性喜群居，報復(fù)心極重。
頃刻間，七八只壯碩如犬的山鼠紅著眼從洞穴中涌出，呲著泛黃的尖利門齒，向他撲來！
云悠心中一驚，下意識地拔出腰間的青鋼長劍格擋。
他憑借遠(yuǎn)超常人的敏捷和力氣，揮劍劈砍，最初幾下確實(shí)逼退了兩只山鼠。
但他的劍法毫無章法，純粹是本能揮舞，很快便左支右絀。
一只山鼠從他劍光死角竄入，利爪狠狠抓在他的小腿上！
劇痛傳來，鮮血瞬間浸濕了褲腳。
血腥味更是刺激了鼠群，攻擊愈發(fā)瘋狂。
會死！
死亡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，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遠(yuǎn)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、灼熱的洪流，從他身體最深處轟然爆發(fā)！
視野的邊緣似乎染上了一抹暗紅，耳邊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(yuǎn)，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咆哮。
他幾乎是無意識地，將手中那柄凡鐵長劍，遵循著身體里那股狂暴力量的指引，以一個極其詭異兇戾的角度，猛地向前一遞一劃！
沒有劍風(fēng)，沒有嘯音。
只有一道極細(xì)、極幽暗的墨色痕跡，如同夜空中一閃而逝的虛幻裂痕，在他劍尖前方曇花一現(xiàn)。
沖在最前面的三只山鼠，動作驟然僵停。
它們的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，但眼中的兇光瞬間熄滅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(jī)，軟軟地癱倒在地，氣息全無。
剩下的山鼠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，發(fā)出幾聲尖銳的嘶叫，瞬間逃竄得無影無蹤。
林間空地，瞬間只剩下云悠粗重得如同風(fēng)箱般的喘息聲。
他僵立在原地，握著劍柄的手指因?yàn)檫^度用力而骨節(jié)發(fā)白，微微顫抖。
他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三只瞬間斃命的山鼠，又緩緩低頭，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青鋼長劍——劍身之上，似乎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黑色氣息，正如同活物般緩緩滲入劍體，消失不見。
剛才那……是什么？
是我做的？
無邊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，遠(yuǎn)比腿上的傷口更讓他感到刺痛。
他**了它們，用的是一種他無法理解、充滿不祥的……力量。
他猛地環(huán)顧西周，濃密的林木寂靜無聲，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(fā)生。
沒有師父，也沒有那個神秘的“同類”。
他忍著腿上的劇痛，用劍拄地，掙扎著用泥土和樹葉匆匆掩蓋了那三只山鼠的**和所有不正常的痕跡，連同那縷銀絲和異常的羽毛也一并深埋，然后踉蹌著，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片林地。
回到忘塵軒時，夕陽己將天邊染成橘紅。
云尚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擦拭著一套普通的茶具。
“回來了？”
他抬眼，目光在云悠沾染了泥土、草屑和隱隱血跡的衣褲上停頓了一瞬，最終落在他蒼白而緊繃的臉上，“受傷了？”
“嗯……不小心，被樹枝劃了一下。”
云悠的聲音干澀，不敢與師父對視，幾乎是逃也似地鉆進(jìn)了自己的東廂房。
緊緊關(guān)上房門，背靠著冰冷的木板，他才允許自己順著門板滑坐在地。
他卷起褲腿，看著小腿上那幾道深刻的爪痕，鮮血仍在緩緩滲出。
但**的疼痛，遠(yuǎn)不及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他抬起自己的雙手，這雙手，剛剛引動了那墨色的、吞噬生機(jī)的不祥之力。
這力量……到底是什么？
我……又到底是什么？
窗外，最后一縷天光被夜幕吞沒。
少年蜷縮在門后的陰影里，仿佛要將自己藏起來。
他的身體不再因恐懼而顫抖，那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里，充滿了迷茫、后怕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對自身秘密的冰冷審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