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產(chǎn)之后，我和妹妹住進(jìn)了城中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城南的風(fēng)還裹著一股潮濕發(fā)酸的味道。，手里拿著一把生銹的活動扳手，正在拆一臺舊空調(diào)外機(jī)。店鋪上方那塊褪色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，燈箱已經(jīng)壞了半年，只剩下幾個殘缺的字——“維修”兩個字有一半被雨水泡得發(fā)白，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掉下來。，巷子口的**攤剛收，地上全是油漬和一次性竹簽。三只野貓在垃圾桶邊翻塑料袋，發(fā)出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聲音。整條城中村小街安靜得有些發(fā)涼，只有他手里螺絲掉在鐵盤上的碰撞聲，一下一下，顯得格外清脆。，說修好給兩百，修不好就當(dāng)廢銅爛鐵賣。，又看了一眼旁邊焦黑的線路板，心里大概已經(jīng)有了數(shù)。。。?！拔艺疹櫮闵狻钡淖藨B(tài)，送來一堆快報廢的破爛，讓他修半天，最后再嫌貴、嫌慢、嫌舊，恨不得連工錢都不想給。，動作熟練地測了下電阻值，語氣平靜：“副啟動電容壞了，主板也燒過，換件加人工，最少四百。”：“四百？你搶錢呢？買臺二手的都用不了這么多！”：“那你去買二手?！保瑹燁^都差點嗆進(jìn)喉嚨里。
“不是，小顧，你現(xiàn)在這生意都快黃了，我給你送活兒你還這態(tài)度？”他皺著眉，語氣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說教，“年輕人別太犟，先把客人留住，錢以后慢慢賺。你這樣做生意，遲早把自己**。”
顧臨淵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燈光很暗，他的臉半明半隱，輪廓**，眼神卻比夜色還平靜。
“王老板，”他把螺絲刀放下，“你上次拿來那臺冰柜，說好了修好給三百，最后只轉(zhuǎn)了我一百二。前天那臺熱水器，零件錢我自己墊的，到現(xiàn)在你也沒補(bǔ)。我現(xiàn)在還能坐這兒跟你說話，已經(jīng)算有耐心了。”王老板臉色頓時有點掛不?。骸澳氵@小子，怎么還記賬呢？”
“不記賬，早**了?！?br>空氣短暫地安靜了幾秒。
王老板沒想到，平時話不多的顧臨淵會把事挑得這么明?？伤植缓冒l(fā)火，因為這條街上，手藝真比顧臨淵好的，確實沒第二個。
最后他把煙一扔，罵罵咧咧地擺手：“行行行，修！你可別給我修壞了！”
顧臨淵沒再搭話，低頭繼續(xù)干活。
等人走了，店里那扇舊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一個穿著寬松衛(wèi)衣、頭發(fā)隨手扎成丸子頭的女孩探出腦袋，睡眼惺忪地看著他。
“哥，你怎么還沒睡？”
顧小滿抱著一只印著**圖案的馬克杯，腳上拖鞋一只白一只粉，明顯是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的。
她剛滿十九，臉還帶著沒完全褪掉的學(xué)生氣，眼睛很亮，五官跟顧臨淵有三分像，但比他柔和得多，也鮮活得多。她往那兒一站，像這條破街里唯一還沒沾上灰的東西。
顧臨淵語氣不自覺緩了幾分：“吵醒你了？”
“沒。”顧小滿搖頭，打了個哈欠，“我本來就在剪視頻，剛剪著剪著睡著了?！?br>“又直播到半夜？”
“哪有，我今天很克制，就播了三個小時?！彼槐菊?jīng)地糾正，然后遞過杯子，“喏，熱牛奶，我**的?！?br>顧臨淵看了一眼那杯牛奶，沒接：“你喝?！?br>“我還有一杯。”顧小滿往前湊了湊，直接塞進(jìn)他手里，“快點，等下涼了。”
杯壁溫?zé)?，順著指尖傳到掌心，顧臨淵沉默了兩秒，還是接了。
顧小滿蹲到他旁邊，借著店門口那盞快壞掉的小燈打量他拆下來的外機(jī)零件，皺了皺鼻子：“這又是誰送來的破爛？”
“王胖子的?！?br>“哦，那你記得先收錢?！鳖櫺M立刻翻了個白眼，“他上次還說我們家維修鋪檔次低，不值那個價，氣得我想拿拖鞋抽他。”
顧臨淵聽得有點想笑：“你直播間里不是挺會說話的，怎么現(xiàn)實里脾氣這么大？”
“那不一樣?！鳖櫺M理直氣壯，“直播間里那是工作，現(xiàn)實里誰欺負(fù)你，我就不高興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，像是根本沒覺得這有什么特別。
可顧臨淵手上的動作還是頓了一下。
夜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一點悶熱的潮氣。他低頭喝了口牛奶，溫度剛剛好，甜度很淡。
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喝過這種“專門熱給自己”的東西了。
自從兩年前顧家破產(chǎn)以后，生活里大多數(shù)東西都變得很實際，實際到只剩下房租、水電、進(jìn)貨、修理費、欠款單和一張張催款信息。溫暖這種東西，不是沒有，只是太稀少，稀少到每出現(xiàn)一次，都讓人有點不知所措。
顧小滿蹲著蹲著，忽然小聲問：“哥，房東今天是不是又來了？”
顧臨淵沒回答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顧小滿抿了抿唇，臉上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。她抱著膝蓋，低聲說：“我聽見了。他在門口說，要是這個月再不補(bǔ)齊房租，就把店面和樓上小單間一起收回去。”
“嗯?！?br>“差多少？”
“還行?！?br>“哥?！?br>顧小滿轉(zhuǎn)頭看他，聲音輕了點：“你別老跟我說還行，我又不是小孩了。”
顧臨淵把杯子放到一邊，繼續(xù)拆那塊線路板，半晌才開口：“加上欠的兩個月，店面和住的地方，一共一萬二。再加上進(jìn)貨款，還有你下個月學(xué)費住宿費，差不多三萬出頭?！?br>顧小滿安靜了。
巷子里有風(fēng)吹過招牌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輕響。
三萬。
對很多人來說，可能不過是一次旅游、一只包、一頓飯局?？蓪ΜF(xiàn)在的他們兄妹來說，像是壓在脊梁上的一整塊磚墻。
顧小滿低頭盯著自己的拖鞋尖，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：“要不……我下學(xué)期先不去了?！?br>顧臨淵手里的螺絲刀“咔”地一聲卡住。
他沒回頭，聲音卻一下冷了些：“顧小滿?！?br>這是他少有連名帶姓叫她的時候。
顧小滿縮了縮脖子，但還是咬著牙說下去：“我說真的。我現(xiàn)在直播也能掙點，雖然不多，但如果我全職做賬號，再接點廣告，肯定能——”
“不能?！?br>“哥你先聽我說完——”
“我說，不能。”
顧臨淵終于轉(zhuǎn)過頭看她。
他的眼神不兇，也沒有太多情緒，可就是這種平靜，讓顧小滿一下子沒了底氣。
“你考上的學(xué)校，準(zhǔn)備了那么久，不是為了現(xiàn)在放棄?！彼f，“家里再難，也輪不到你來停學(xué)?！?br>顧小滿鼻子忽然有點發(fā)酸：“可現(xiàn)在家里就我們兩個，你一個人撐不住的?！?br>“撐不住也得撐?！?br>“為什么啊？”她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“你就不能讓我也幫你分一點嗎？”
顧臨淵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。
解釋他們父母走得太早，解釋父親留下來的那些債和爛攤子是怎么把一個家一點點拖進(jìn)深坑，解釋他為什么寧愿自己每天只睡四個小時，修家電、接私活、跑外勤，像頭驢一樣連軸轉(zhuǎn)，也不愿意讓她把未來墊進(jìn)去。
很多話，說出來太重。
對十九歲的顧小滿來說，太重了。
最后他只是伸手，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，語氣恢復(fù)平常：“你已經(jīng)在幫我了。店里的賬號不是你做起來的？那些短視頻不是你剪的？沒有你，最近哪來的散客?！?br>顧小滿紅著眼眶，小聲嘟囔：“那也沒賺多少錢……”
“會賺的?！?br>“你怎么每次都這么說。”
“因為是真的。”
顧臨淵說這句話的時候，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真的，還是只是必須這么說。
這兩年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把“沒事會好的還有辦法”掛在嘴邊，不是因為真那么樂觀，而是因為這個家如果連他都垮了，那就真沒人能站著了。
顧小滿吸了吸鼻子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，從衛(wèi)衣口袋里掏出手機(jī)。
“對了哥，我今天賬號又漲粉了！”
她把手機(jī)懟到他眼前，語氣一下又亮了起來，“你看，三天漲了兩千多粉，評論里好多人都說喜歡看你修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還有人問你什么時候開直播現(xiàn)場拆機(jī)?！?br>顧臨淵瞥了一眼屏幕。
賬號名字叫——小滿今天也沒吃胖。
頭像是顧小滿抱著一只貓的**，簡介寫著：
記錄和哥哥在城中村經(jīng)營維修鋪的日常，希望明天比今天更好一點。
視頻內(nèi)容都很簡單。
有他坐在門口修電飯煲的，有顧小滿蹲在一堆舊電器前吐槽“我哥什么都能修，除了自己的窮命”，還有她偷**他半夜焊板子、結(jié)果被他一抬眼嚇得鏡頭亂晃的片段。
播放量不算多，但評論區(qū)意外地活。
“這個哥哥好帥，就是窮得過于真實了?！?br>“妹妹嘴好碎哈哈哈哈?！?br>“這種小店鋪日常居然還挺治愈?！?br>“只有我覺得這哥哥像那種沒落天才嗎？”
“建議直播修東西，我愛看手藝人?！?br>顧臨淵看完，把手機(jī)推回去：“別太晚剪視頻?！?br>“哦?！鳖櫺M嘴上答應(yīng)，下一秒又忍不住說，“其實我覺得可以試試直播?，F(xiàn)在這種真實生活流挺容易起號的，再加一點你修東西的技術(shù)流內(nèi)容，說不定真的能火?！?br>顧臨淵低頭重新裝回壓縮機(jī)外殼，淡淡道：“先把這月房租火出來再說?！?br>顧小滿被他逗得撲哧一笑，心情總算好了一點。
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抱著杯子往屋里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哥?！?br>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去市場幫你拉一批二手舊件吧，便宜點的那種。還有，咱們要不要把店里收拾一下？現(xiàn)在這門頭真的太破了，像快倒閉了一樣。”
顧臨淵抬眼，看了看那塊要死不活的招牌，難得認(rèn)同了一次。
“本來就快倒閉了。”
“呸呸呸，不許說這種話?！鳖櫺M立刻雙手合十沖空氣拜了拜，“財神爺別聽，我哥亂說的，他長得帥，但嘴欠，不代表**運勢。”
顧臨淵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(jīng)驅(qū)邪的樣子，嘴角終于彎了一下。
顧小滿這才滿意地進(jìn)屋：“你快點修，修完趕緊睡，別又熬到天亮?！?br>“知道了?！?br>門被輕輕帶上。
狹小店面重新安靜下來，只有臺燈落在工具臺上的光還是暖的。
顧臨淵低頭繼續(xù)干活，動作不快，卻極穩(wěn)。
他從小動手能力就強(qiáng)，父親還在的時候，家里那間小工廠偶爾會帶他去玩。別的孩子玩積木，他玩的是軸承、螺絲、機(jī)殼和拆下來的報廢零件。后來讀書時，他學(xué)的也是機(jī)械相關(guān)專業(yè)，如果不是家里出事，他本來該繼續(xù)念下去，而不是窩在城中村里修這些家長里短的小電器。
可人生這種東西，從來不講“本來”。
它只講“后來”。
后來顧家資金鏈斷裂，父親猝死，母親也沒熬過第二年；后來催債的人上門，親戚能躲的都躲了；后來他帶著還在上高中的顧小滿從原來的房子搬出來，住進(jìn)這條逼仄潮濕的小街，在最便宜的門面房里開起這家維修鋪。
說是維修鋪，其實更像一座勉強(qiáng)維持體面的避難所。
前半間是店，后半間拉了塊簾子，里面塞著兩張小床、一張舊書桌和一個隨時會跳閘的電磁爐。樓上本來還有個小閣樓，可漏雨太嚴(yán)重，后來干脆堆滿雜物，根本住不了人。
這地方差，真的很差。
夏天悶，冬天冷，墻角常年返潮，隔壁洗澡放水的時候，連這邊墻皮都會跟著發(fā)軟。
但再差，它也是他們兄妹這兩年唯一守住的地方。
想到這里，顧臨淵手上動作停了停，目光落在工具臺角落那本皺了邊的賬本上。
房租：12000。
進(jìn)貨款：6800。
欠維修材料商：4300。
顧小滿學(xué)費住宿費：13700。
剩余現(xiàn)金：892。
八百九十二。
這數(shù)字荒誕得讓人發(fā)笑。
顧臨淵面無表情地把賬本合上，重新低頭焊接那塊線路板。
他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。
去大公司上班，去工廠做技術(shù)員，去接更高價的維修單，甚至去做直播短視頻賬號，把顧小滿一直念叨的“真實兄妹維修日?！焙莺莞善饋怼?br>可每一條路都需要時間、資源，或者運氣。
而他現(xiàn)在最缺的，就是時間。
凌晨兩點二十，空調(diào)終于裝好最后一顆螺絲。
顧臨淵剛準(zhǔn)備起身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“咚”的悶響。
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卷簾門上。
他眉頭一皺，抬眼看去。
外面街上空蕩蕩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
又過了幾秒，第二聲悶響傳來，這次更近，像是直接落在臺階邊。
顧臨淵站起身，順手抄起旁邊一根半米長的鋼管，走到門口。
地上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金屬盒。
沒有標(biāo)志，沒有說明，也沒有任何外包裝。它表面泛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冷灰色光澤，在昏黃路燈下看著像某種高端精密設(shè)備，又像一塊被拋光過的隕石碎片。
顧臨淵眼神微凝。
這東西，剛才絕對不在這兒。
他朝巷子兩頭看了看，空無一人。連剛才翻垃圾的野貓都不見了，整條街靜得有些反常。
顧臨淵蹲下身，用鋼管輕輕碰了碰那個黑色盒子。
沒反應(yīng)。
他遲疑一瞬，最終還是伸手把它拿了起來。
那些畫面只出現(xiàn)了不到一秒，就全部熄滅。
整條巷子重新恢復(fù)寂靜。
顧臨淵重重喘了一口氣，扶著門框站穩(wěn)，眼神卻已經(jīng)完全變了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。
掌心中央，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極淡的藍(lán)色圓環(huán)印記，像某種被壓縮進(jìn)去的電子紋路，又像一只靜默睜開的眼睛。
夜色沉沉，破舊店鋪依舊，城中村也還是那個城中村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顧臨淵忽然有種極其強(qiáng)烈的預(yù)感。
從今晚開始，有什么東西，要徹底不一樣了。
而屋里，顧小滿翻了個身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：
“哥……記得關(guān)門……”
顧臨淵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正在微微發(fā)亮的印記，沉默幾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輕。
也很冷。
“知道了?！?br>他低聲回了一句，抬手拉下卷簾門。
金屬門嘩啦啦落下，把整條破舊小街隔在外面，也把某個舊到快要斷掉的人生，一并關(guān)在了昨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