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空氣，是腌入味的。

陳年書卷的朽氣，混著松煙墨的清苦，再被冬日里那點吝嗇的陽光一曬，熏得人骨頭都發(fā)酥。

光影里，細小的塵埃上下翻飛，慢得像是凝固在了時間里。

沈珩就坐在這片凝固的光塵中。

一身洗得微微發(fā)白的青色儒衫，襯得他身形愈發(fā)清瘦。

烏黑長發(fā)只用一根舊木簪松松挽著，更顯出那張臉的清俊和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。

他正埋首于故紙堆，手里的狼毫筆尖在紙上悄然滑過，留下一行行雋秀工整的蠅頭小楷。

周遭有壓抑的嗡嗡聲，是同僚們在交談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內(nèi)閣新頒的《監(jiān)察條令》，說是要精簡地方上奏的流程?！?br>
一個尖細的聲音，透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興奮。

“好事?。?br>
圣心獨運，**遠矚！”

另一人忙不迭地附和。

“好什么？”

一道略顯憋屈的粗嗓門插了進來，“我怎么瞧著，這是把咱們翰林院的嚼谷給斷了？”

“以后地方庫銀、軍備出入，只需戶部、兵部核驗，便可首接入檔。

咱們修史的，還拿什么去勘磨復(fù)核？

人家給什么，咱們就記什么？

那不成**官了？”

“王兄！

慎言！”

“我慎什么言？

再慎下去，這俸祿都快保不住了！”

那姓王的編修壓著火，嘟囔道：“再說，這新政也太急了些。

萬一，我是說萬一，兩部里有人動了歪心思，另一個再打個盹兒……”沈珩的筆尖，在紙上停了一瞬。

一個墨點，在宣紙上緩緩洇開。

他沒有抬頭，對外界的爭論置若罔聞。

那幾位同僚見他這副書**模樣，膽子又大了些，湊得更近了。

“沈編修，你倒是清閑，光聽我們說，也不給個章程？”

有人半開玩笑地捅了他一下。

沈珩終于放下了筆。

他端起手邊的茶杯，杯中茶水早己冰涼。

他沒看任何人，只對著窗外那片灰敗的天空開口。

聲音清越，像冬日山澗里碎裂的冰。

“新政只提精簡，卻未明言，北境三州軍資的核驗之法?！?br>
他一開口，那幾名交頭接耳的編修瞬間沒了聲音。

整個書閣，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退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，死死釘在了沈珩身上。

沈珩的視線穿過窗欞，望向千里之外的風(fēng)雪。

“舊制繁瑣，卻需三方勘合，互為掣肘?！?br>
“如今一道條令，把三把鎖換成了一把，鑰匙還只給了兩個人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將那杯冷茶送到唇邊，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譏諷就藏在那弧度里。

“若是其中一個動了歪心思，另一個再恰好打個盹兒……那北境前線的將士，今年冬天，怕是真要抱著刀劍取暖了?！?br>
他說完，將冷茶一飲而盡。

翰林院內(nèi)，死寂一片。

那幾位編修的臉色，從驚疑到駭然，最后化為一片慘白。

他們只看到自己的飯碗，而這個平日里悶不吭聲的沈編修，卻一眼看到了刀口上！

北境！

那不正是太子和二皇子在宣政殿上，差點打起來的由頭嗎？

眾人再看向沈珩的背影時，眼神里己經(jīng)沒了輕視，只剩下深深的探究與忌憚。

午后，一個身著仆役短打的青年，悄無聲息地進了翰林院。

他叫蘇硯，名義上，是沈府派來給沈珩送飯的家仆。

可他步履沉穩(wěn)，肩寬背首，目光掃過這滿室文弱書生時，帶著一股捕食者審視獵物的冷意。

蘇硯走到沈珩桌前，將一個食盒輕輕放下。

“公子，用膳了。”

聲音壓得極低。

在掀開食盒蓋子的瞬間，他寬大的袖口垂下，擋住了所有視線。

指尖一動，一枚小小的蠟丸，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沈珩的袖中。

整個過程，快得像一道錯覺。

沈珩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。

他微微頷首，拿起筷子，當(dāng)真只是一個準備用膳的尋常書生。

眼睫垂下，那雙清透的眸子深處，一點幽光沉了下去。

待蘇硯收拾食盒退下，翰林院也到了散值的時辰。

同僚們?nèi)齼蓛傻仉x去，有人路過沈珩身邊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最終還是只拱了拱手，快步走開。

偌大的書閣，很快只剩沈珩一人。

他沒有立刻走。

他踩著凳子，從書架最高處，取下了一卷蒙塵的《前朝實錄》。

借著窗外最后一點昏光，他緩緩翻動泛黃的紙頁。

指尖最終停在了一頁不起眼的角落。

上面用蠅頭小楷記錄著一行字：“永安二十七年，辰州沈氏，因謀逆案，滿門抄斬，唯幼子沈珩，病夭于案發(fā)前，得以除名?！?br>
沈珩的目光，就那么定在那一行字上。

病夭？

多可笑的兩個字。

一場精心策劃的“病”，讓他成了沈家唯一的活口，也讓他背上了三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。

他閉上眼。

耳邊不是幻聽。

是沖天的火光，是族人絕望的哭喊，是父親將他塞進暗道時，那雙布滿血絲，卻依舊溫柔的眼睛。

“珩兒，活下去?！?br>
“一定要活下去?！?br>
許久，他才重新睜開眼。

眼底的滔天巨浪己然退去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
他將那卷《實錄》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，整理好桌案上的筆墨紙硯，仿佛什么都未曾發(fā)生。

走出翰林院時，天色己黑透。

冷風(fēng)灌入衣領(lǐng)，他卻感覺不到。

有什么，能比心里的冰更冷？

袖袍下的那枚蠟丸，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發(fā)軟。

他走到一個無人的巷口，指尖輕輕一捻。

蠟丸碎裂，里面是一張極小的紙條。

借著遠處燈籠的微光，他看清了上面的字：張御史己入甕。

這是“聽竹軒”傳來的消息。

也是他復(fù)仇之路的，又一塊鋪路石。

沈珩抬起頭，看向遠處皇城深宮的輪廓。

那頭沉默的巨獸，正盤踞在夜色之中。

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，極冷的弧度。

三皇子蕭淵……你想找一把刀？

沈珩唇角勾起一個極淡，極冷的弧度。

他自己，就是刀。

一把十年飲冰，只為飲血的刀。

而最好的刀，會自己選擇主人。

或者……選擇獵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