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小小的漁船在江心飄蕩，漁夫撒網(wǎng)，漁歌唱晚。他看云——云從巫山那邊飄過來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潔白的羊群在藍天上漫步。他看鳥——白鷺從江面上掠過，翅膀扇動，帶起一串水珠。這些景象后來都寫進了他的詩里。他的詩里有山，有水，有云，有鳥，有花，有草，有美人，有香草。
他在山上看江的時候，*歸城里的同齡人在干什么？在讀書，在習武，在幫家里干農(nóng)活。在忙著長大，忙著嫁人，忙著娶妻生子。他們不懂這個孩子在干什么，不懂他為什么要花那么多時間站在山頭上發(fā)呆。他的父親懂。屈伯庸沒有打斷他，沒有叫他回家。他知道這個孩子和別人不一樣。這個孩子的眼睛里裝的不是*歸，是天下。
第二章 郢都
楚宣王三十年，屈原二十歲。
這一年，他從*歸來郢都。*歸是小地方，山清水秀，民風淳樸。郢都是大國之都，楚國的**、經(jīng)濟、文化中心。這座城建在長江北岸的平原上，城郭周長二十里，東西南北各三座城門，城墻高兩丈有余。城里住著二十多萬人，街市縱橫交錯，店鋪鱗次櫛比。每天清晨，各城門的吊橋放下，四面八方的商販、百姓、車馬魚貫而入，把整座城吵得沸沸揚揚。
屈原是從山溝溝里走出來的土包子。他第一次走在郢都的大街上，眼睛不夠用了——騎**武士穿著鎧甲，佩著長劍。乘車的貴族穿著絲袍，戴著高冠。步行的百姓穿著短褐，有的扛著鋤頭，有的挑著擔子，有的牽著牛，有的趕著羊。街上還有胡人，西域來的，牽著駱駝，叫賣著葡萄干和胡桃。
屈原站在街邊看駱駝看了半晌。他從沒見過駱駝，這個龐然大物有兩個駝峰，走路慢悠悠的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嘴巴嚼個不停。他覺得這**長得滑稽，忍不住多看了幾眼，看完了又覺得自己沒見過世面，趕緊收回目光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前走。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記，記住這座城的模樣，記住這座城的氣味，記住這座城的溫度。這座城后來成了他寫作的第一主題，他寫《哀郢》——
皇天之不純命兮，何百姓之震*？——老天爺?shù)拿趺催@么不好？為什么讓老百姓遭這么大的罪？他寫郢都淪陷——
出國門而軫懷兮，甲之鼂吾以行?！易叱鰢T的時候，心里那個疼啊。發(fā)郢都而去閭兮，怊荒忽其焉極?！x開郢都，離開我的家鄉(xiāng)，我那個茫然若失的心情怎么說得完呢？
他在郢都住了幾年，先在蘭臺宮讀書，后做了三閭大夫的屬官。三閭大夫是管王族事務(wù)的官職，專門負責屈、景、昭三姓子弟的教育和管理。屈原做屬官的時候干得很賣力，他管得嚴，教得細，把三閭大夫那個衙門拾掇得井井有條。他是貴族出身，懂規(guī)矩，懂禮儀，對王族子弟知根知底。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讓他們服氣——自己做得正，說話才有分量；自己做得正，隨便別人怎么告，也告不倒。
他的名聲漸漸傳出去了。郢都的貴族圈子里都在傳：*歸屈家的那個小伙子，有學(xué)問，有能力，有氣節(jié)，將來前途無量。這個話傳到楚懷王耳朵里。懷王正好在物色年輕人才，他身邊的人太老太舊太保守，他要換一批新人。三國時期的吳質(zhì)說過：“王以天下為家，不以家為家?！睉淹醮蟾乓彩沁@個心思——他要振興楚國，就得用新人，用有銳氣、有闖勁、不怕得罪人的新人。
懷王召見了屈原。
那天的情形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