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手指著靈堂，“里面躺著我爸。你們踩著他的白事來要房，還嫌我說話沖？”
李曉蕓一聽，眼圈就紅了，手捂著肚子往陳志遠身后縮：“我就知道，我一個外人，在你們家永遠抬不起頭?！?br>“你還知道你是外人？”
“林月！”陳志強猛地喝了一聲，“你差不多得了?！?br>我媽忽然把手里的孝布往桌上一拍。
那一下不重，可滿院子的人都看過來了。
“你們出去?！?br>她聲音不高，啞得厲害。
陳志強愣了愣：“媽——”
“我說出去?！?br>陳志遠嘴硬：“嬸子，我們也是替家里想?！?br>“我家輪不到你想?！?br>我媽說這句的時候，手指死死抓著門框，指節(jié)都白了。
陳志強看了眼四周，臉上有點掛不住，壓低聲音來拽我：“你先把表給我。今天先辦喪事，別在這時候丟人?！?br>我把表往身后一收：“丟人的是誰？”
他一下沒了耐心，胳膊發(fā)力來搶。
紙被扯得“刺啦”一響。
院里幾個嬸子嚇得“哎喲”一聲。一個幫忙記賬的堂叔趕緊過來擋：“志強，有話說話，動什么手？”
陳志強嘴里說著“沒動手”，眼睛卻死死盯著我，像我才是那個在靈堂鬧事的人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。
那會兒我爸住院，化療一做，人瘦得只剩把骨頭。我在醫(yī)院走廊蹲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，陳志強把工資卡拍到我手里，說：“先拿著，給爸治。”
我媽感動得不行，回家就把存折拿給他，說：“你也是這個家的頂梁柱，不能讓你太吃虧。裝修房子的十萬你先墊著，等拆遷款下來，一塊算?！?br>那時候我真以為他是個能扛事的。
現在看，他扛的不是事，是算盤。
我把撕出豁口的表展開，冷聲道：“今天誰再碰這張表一下，我就讓全村都知道，他是怎么在老丈人靈堂搶房子的。”
陳志強盯了我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我后背發(fā)涼。
“行，你不簽是吧？”
“對?！?br>“那喪事的錢，你自己想辦法?！?br>院里又靜了。
我媽臉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叫我自己想辦法？”
“靈棚、酒席、吹鼓手、入殮車，昨晚我已經讓人訂了。押金是我出的。”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，“你既然這么有骨氣，那就把錢給我結了。我不管?！?br>“多少？”
“三萬八?！?br>我腦子嗡了一聲。
我手里現在只剩一萬一千多。還是給我爸買墓地留的尾款。
陳志強看著我，慢慢把手機屏幕亮出來。
上頭是轉賬記錄、訂酒席的聊天、靈車押金單，一樣不落。
“不給錢，今天這白事，你自己辦?！?br>他說完，轉身就走。
陳志遠跟著他，走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，像看個笑話。
李曉蕓扶著腰，嘴角往下壓著，可眼里那點藏不住的得意，亮得扎人。
院里的風把白幡吹得呼啦啦響。
我媽站在門口，腳一軟，差點坐下去。
03
那天早上，我一邊忙喪事，一邊借錢。
先給表姐打。
表姐開早餐鋪，手上全是零錢，湊了五千，說：“妹子，我先給你轉，你別嫌少?！?br>我又給我大學同學打。
她孩子剛報補習班，咬著牙給我勻了八千。
我跑去隔壁村找做壽材的老馬，問棺木尾款能不能緩兩天。老馬抽著煙，說人都躺那兒了，他也不是吃人飯的，讓我先欠著。
我蹲在院角的水缸邊，拿手機一個個算，鞋邊全是紙灰和泥，算盤打到最后，還是差一萬四。
我媽從靈堂里出來，手里拿著個舊布包。
她把布包塞到我懷里，聲音發(fā)?。骸澳萌ァ！?br>我打開一看，是她那只戴了二十多年的金鐲子，還有一對耳釘。
“媽——”
“去當了。”
“這是我爸給你買的?！?br>“人都沒了，東西留著給誰看？”
她說完，轉身又進了靈堂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那只鐲子壓得我手心生疼。
中午前，錢總算湊齊了。
我把三萬八轉給陳志強，附了一句：白事錢結清。安置房你別想。
他過了半天才回：你別后悔。
我看著那四個字，手機都快捏裂了。
下午下葬，風特別大。
黃土一鏟一鏟往下落，我媽站在墳邊，沒哭，也沒鬧，只是把我爸那雙穿舊的布鞋擺在墓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