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，草原的溫度驟降。
五班的營房里，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是唯一的光源。燈芯燃燒時發(fā)出的“噼啪”聲，和窗外呼嘯的寒風，是屋里僅有的聲音。
老馬、李夢、薛林和老魏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，桌上擺著一盆水煮土豆和一碟咸菜。
這是五班的晚餐，也是他們日復一日的生活。
“唉，這天兒是越來越冷了?！?a href="/tag/lim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夢夾起一個土豆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大口，“要是能有電就好了，起碼能用個電暖氣。”
薛林憨憨地附和：“我還想看電視呢?！?br>老馬抽著他的旱煙，煙霧繚繞中，看不清他的表情?！跋肽切]用的干啥？有口熱乎的吃就不錯了。趕緊吃，吃完早點睡?！?br>只有陸塵的位置是空的。
從下午到了之后，他就跟丟了魂一樣，一頭扎進了西邊那片廢品堆里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回來。
“**，那新兵……沒事吧？”
李夢扒拉著碗里的土豆，有些擔心地問，“天都黑透了，他一個人在那堆破爛里鼓搗啥呢？別給凍壞了。”
老馬吐出一口煙圈，眉頭緊鎖：
“我下午去看了一眼，他就在那兒拆一個……好像是發(fā)電機的玩意兒。滿手都是黑油，叫他回來吃飯也不聽，就說讓我們先吃?！?br>“拆發(fā)電機？”李夢的興趣來了，“那玩意兒都報廢多少年了？我聽老魏說，扔那兒之前就已經(jīng)不能用了。他一個新兵蛋子，能拆出個啥來？”
一直沉默的老魏抬起頭，甕聲甕氣地說：“那臺柴油發(fā)電機，壞了三年了。當年拉過來的時候，維修連的師傅來看過，說是曲軸磨損超限，缸體也有裂紋，沒法修了，才扔在那的?！?br>這話一出，李夢和薛林都泄了氣。
連專業(yè)的維修連都說沒救了，一個新兵還能把它給修好？這不是天方夜譚嗎？
“估計就是心里不痛快，找點事干，發(fā)泄發(fā)泄吧。”老馬感嘆。
“由他去吧，別逼他。等他自己覺得沒意思了，自然就回來了?！?br>幾個人正說著，屋外突然傳來一陣“哐啷哐啷”的金屬拖拽聲。
聲音由遠及近，最后停在了門口。
門被推開，一股寒風卷了進來，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一陣搖曳。
陸塵站在門口，渾身都是黑乎乎的油污，臉上也蹭得一塊黑一塊白，像個剛從煙囪里爬出來的野孩子。
他手里還提著一個黑黢黢、沉甸甸的鐵疙瘩，看起來像是某種機器的零件。
“陸塵？你這是干啥呢？”李夢被他這副尊容嚇了一跳。
陸塵沒理他，徑直走到屋角，把手里的鐵疙瘩——一個發(fā)電機的噴油泵——小心翼翼地放下。然后，他又轉身出去了。
沒過一會兒，他又拖進來一個東西。這次是發(fā)電機的缸蓋。
再然后，是活塞、連桿、飛輪……
他就這么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廢品堆和營房之間，像一只勤勞的螞蟻，把那臺被宣判了**的柴油發(fā)電機，一塊一塊地搬了回來。
老馬幾個人都看傻了。
他們圍著地上一堆油膩膩的零件，面面相覷。
“不是……陸塵，你把這些玩意兒搬回來干嘛啊？”薛林撓了撓頭，一臉的想不通。
陸塵終于停了下來，他擦了擦額頭的汗，在臉上又抹開一道新的黑印。他指著地上的零件，語氣平靜但清晰地說：“修好它?！?br>“修好它？”李夢像是聽到了什么*****，“兄弟，你沒聽老魏說嗎？這玩意兒連維修連的師傅都說報廢了。曲軸都壞了，怎么修？”
陸塵走到那根銹跡斑斑的曲軸旁，蹲下身，用手指輕輕**著軸頸。
他的大腦中，無數(shù)數(shù)據(jù)流瞬間閃過。
目標：12150L柴油機曲軸。材質：45號鋼調質處理。主軸頸磨損量：0.75mm，超出維修上限。連桿軸頸磨損量：0.68mm，超出維修上限。存在輕微扭曲變形。
修復方案分析中……方案一：更換備件。否決，無備件。方案二：送廠修復。否決，無條件。方案三：就地修復。可行性分析……
啟動就地修復方案：1. 需要對軸頸進行補焊?？捎貌牧稀瓘U棄坦克**銷，材質為35CrMnSi，焊接后性能滿足要求。2. 需要對補焊后的軸頸進行車削加工，恢復尺寸精度。需要工具：車床。3. 需要對曲軸進行校直。需要工具：壓力機或千斤頂，以及高精度量表。
缸體裂紋分析：微小裂紋，位于非受力區(qū)域?？刹捎酶邚姸冉Y構膠進行封堵。材料來源：廢棄車輛的密封膠條，熱熔后可提供基礎材料。
一系列復雜的分析和方案，在陸塵的腦中不過是零點幾秒的事情。
但在老馬他們看來，陸塵只是蹲在那兒，對著一根廢鐵軸發(fā)呆。
“陸塵啊，”老馬走過去，語氣盡量溫和。
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但是……人得認命。有些東西，壞了就是壞了。就像咱們，被分到這兒，也就這樣了。別跟自己過不去了?！?br>陸-塵抬起頭，看著老馬，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沮喪，反而是一種純粹的、理性的光芒。
“**，它沒壞透?！?br>他站起身，指著地上的零件，開始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，向這群平均學歷不超過初中的老兵們，解釋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工業(yè)奇跡。
“曲軸的磨損，可以通過堆焊技術來修復，然后重新加工到標準尺寸。”
“缸體的裂紋很小，用環(huán)氧樹脂就能封住，不會影響氣密性。”
“噴油泵只是有些堵塞，清洗一下，重新調校壓力就行?！?br>“最大的問題是缺少一些密封圈和墊片，不過……那邊的炊事車上有耐高溫的石棉板，可以自己做?！?br>李夢、薛林、老魏，還有老馬，四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什么叫堆焊？什么叫環(huán)氧樹脂？什么叫調校壓力？
他們一個詞也聽不懂。
他們只看到，這個渾身油污的新兵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眼睛亮得嚇人。他說出的每一個字，都充滿了他們無法理解的自信。
李夢忍不住小聲對薛林說：“他……他說得跟真的一樣……”
薛林咽了口唾沫：“我怎么感覺，他好像真的能修好？”
老馬沉默了。他抽了半輩子煙，見過形形**的人。
他能看出來，陸塵不是在說大話，也不是在發(fā)泄情緒。
他是認真的。
他真的認為，這堆廢鐵，在他手里能起死回生。
這個念頭讓老馬覺得有些荒謬，但看著陸塵那雙專注到可怕的眼睛，他又忍不住產(chǎn)生了一絲動搖。
萬一呢？
萬一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新兵，真有什么自己看不懂的本事呢？
“你需要什么？”老馬掐滅了煙頭，沉聲問道。
陸塵沒想到老**這么問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眼中爆發(fā)出更亮的光彩。
“我需要火！很大的火！”他指著那根曲軸，“我需要把它加熱到特定溫度，然后進行焊接！”
“還有，我需要一個能照明的地方，煤油燈不夠亮，我的操作需要精確?！?br>老馬看著窗外漆黑的夜，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冰冷的鋼鐵零件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行！”他一咬牙，“李夢，薛林，去把咱們存的柴火都抱過來！在外面空地上生一堆大火！老魏，你去把車里的備用電瓶拿過來，接個燈泡！”
“**，這……”李夢有些猶豫。
“執(zhí)行命令！”老馬吼了一聲。
五班，這個沉寂了多年的地方，因為一個新兵的到來，在這個寒冷的夜晚，第一次變得“熱鬧”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