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沈清清是在嘗試推開窗戶的時候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(jīng)死了的。
她的手指從鋁合金窗框里滑了過去，像穿過一捧溫水。沒有疼痛，沒有阻力，甚至沒有任何觸感。她愣在原地，又試了一次，整只手掌從窗框里穿了過去，窗外六月的熱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卻吹不動她分毫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的，隱約能看到身后那面貼滿便利貼的墻壁。
便利貼上寫著：“周六交房租買貓砂媽生日打電話”。她出事那天早上剛寫的，字跡還歪歪扭扭的，現(xiàn)在它們還貼在那里，只是顏色褪了一層，邊角微微翹起。
沈清清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空從灰藍(lán)沉入深黑，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。她沒有哭，不是因?yàn)椴幌?，而是因?yàn)樗l(fā)現(xiàn)死人沒有眼淚。那種想哭的感覺還在，堵在胸口，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棉花，又沉又脹，卻擠不出任何東西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開始打量這間屋子。
書桌上落了灰，灰蒙蒙的一層，手指穿過去的時候會在灰塵上留下一道痕跡——這是她唯一能碰到的東西?；覊m太輕了，輕到連一個鬼魂的重量都擋不住。床墊罩上也落了灰，沈清清以前總覺得這間出租屋太小，三十平米，轉(zhuǎn)個身都能撞到東西，可現(xiàn)在她覺得這屋子大得嚇人，大得空曠，大得連她自己都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跡。
書架上有本書倒扣著，書脊已經(jīng)裂開，露出里面泛黃的膠線。她以前總喜歡這樣扣著放書，沈眉說過她好多回，說書脊會壞，她每次都答應(yīng)得好好的，轉(zhuǎn)臉就忘。
現(xiàn)在她再也不用擔(dān)心書脊會壞了。
**聯(lián)系沈眉的時候是晚上九點(diǎn)四十分。
沈眉剛收完攤，正蹲在院子里刷蒸籠。電話響了三遍她才接，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，她用肩膀夾著手機(jī)，不耐煩地“喂”了一聲。
對面說，請問是沈清清的家屬嗎。
沈眉手里的鋼絲球掉進(jìn)了水盆里，濺了她一身的臟水。她說我是**，咋了。
對方沉默了兩秒。那兩秒后來成了沈眉的噩夢，每次做夢都會卡在那兩秒里，她站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房間里，舉著手機(jī)，聽筒那頭只有電流聲，然后一個聲音反反復(fù)復(fù)地說：我是**，咋了。我是**，咋了。好像只要她問得足夠多遍，那個答案就不會到來。
當(dāng)然，它還是來了。
沈眉掛掉電話以后，在院子里蹲了很久。她沒有哭，至少那天晚上沒有。她只是蹲在那里，兩只手撐在地上，手指摳進(jìn)磚縫里，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。沈浩從屋里出來的時候，看見**跪在地上，膝蓋****泥地洇濕了一小片。
“媽？”
沈眉沒有回答。
沈浩站在門口，十七歲的少年，瘦高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T恤，手里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蘋果。他看著地上那灘水，看著***背影，什么也沒說，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手放在***后背上。
那大概是他們母子倆近幾年最近的距離。
2
沈清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最后的記憶是車燈——刺眼的白光從十字路口灌過來，剎車聲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，然后是一聲悶響，像什么東西被重重地按進(jìn)了水里。再然后就沒有了，什么都沒有，不黑不白，不冷不熱，像被人從時間的縫隙里抽了出去。
她在出租屋里待了不知道多久，白天黑夜交替了三次，她才慢慢學(xué)會了一些事情。比如她不能睡覺，不需要吃飯，風(fēng)會穿過她的身體，雨水會從她的掌心漏下去。比如她能飄起來，但不能太高，大概離地一米五就是極限，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拴著她的腳踝。比如她能碰到灰塵和落葉，但碰不到任何活物——樹葉剛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她還碰不到，要等它枯了、干了、徹底死了，她的手指才能從它表面拂過去。
她也慢慢學(xué)會了聽?；钪臅r候她從不注意樓下那些聲音，現(xiàn)在她不得不注意。三樓的老**每天早晨六點(diǎn)準(zhǔn)時咳嗽，一樓那對情侶每周五晚上吵架，小區(qū)門口賣炸雞的大叔會在收攤后給流浪貓留一碗碎肉。
還有元寶。
元寶是她搬進(jìn)這間出租屋一個月之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