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醒在會稽議降場
腦子里像是被灌了鉛，又像是塞滿了吳越兩國二十年的恩仇。
伍子胥睜開眼的時候，****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身上。他低頭看見自己跪在吳王夫差的御階之下，金絲黑緞的朝服還沾著晨露，膝蓋底下是冰涼的白玉磚，耳邊回蕩著伯嚭那根尖刺一樣的聲音——
“伍相國父兄皆死于楚，向來有仇必報，今日怎么啞了？難不成是怕掃了大王寬宏大量的興？”
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，不是他自己的記憶，是一個叫伍子胥的老臣三十年的血淚恩仇：父兄被楚平王殺害，他孤身逃到吳國，助公子光登位，破楚都鞭尸三百，輔佐夫差繼位，卻因為屢次進諫殺勾踐而被猜忌、打壓、最后被賜死——屬鏤劍，浮尸錢塘江，連眼珠子都被掛在城門上。
最后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意識：屬鏤劍。
他猛地抬頭，對上夫差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年輕的吳王正端坐在龍椅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，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。****都在等他拍案而起，等他說出那句“大王不殺勾踐，將來必受其禍”，然后夫差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治他個跋扈專權之罪。
伯嚭站在一旁，嘴角掛著遮掩不住的笑意。
伍子胥忽然笑了。
他重生到了吳越議和的這一天，越王勾踐卑辭請降，原主伍子胥應該在這里拼死反對，最后被夫差斥責、冷落、從此走上不歸路。但現(xiàn)在他不打算這么干了。
“太宰說得對?！蔽樽玉阏苏鹿冢曇羝届o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大王志在北上爭霸，殺降勾踐只會落得兇名，留勾踐作藩屬才是霸主格局，臣附議。”
大殿里安靜了。
連風吹動旌旗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夫差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住了，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。他準備了大半天的說辭，準備好的雷霆之怒，全都被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憋得他胸口發(fā)悶。他看了一眼伯嚭，伯嚭也是一臉錯愕，張著嘴半天合不上。
“伍相國……”夫差試探著開口，“你方才說什么？”
“臣說，大王英明。”伍子胥俯首叩拜，動作恭謹?shù)脽o可挑剔，“勾踐既然愿意俯首稱臣，殺之顯得大王心胸狹隘，留之反而彰顯大王寬仁，對北上爭霸有百利而無一害。臣從前目光短淺，只想著斬草除根，今日想通了，大王才是對的?！?br>伯嚭的臉慢慢變綠了。
他本來準備了一整套構陷伍子胥的說辭，就等著伍子胥跳起來反對，然后順勢把他按死在“跋扈欺君”的罪名上?？涩F(xiàn)在伍子胥不跳了，他準備的套子就全成了笑話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夫差干笑了兩聲，聲音里帶著憋屈，“伍相國能想通，寡人甚慰?！?br>伍子胥低著頭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原主的結局已經(jīng)寫好了：被猜忌、被構陷、被賜死，浮尸錢塘。那些忠義道德、死諫錚骨，在歷史的車輪下連個響兒都沒有。他不要那個結局，他要活下去，讓那些想殺他的人自己吞下苦果。
伯嚭想要他的命，夫差想要他的脊梁，勾踐想要他死得越慘越好。
可他偏偏不按劇本走。
散朝的時候，伯嚭追上來攔住他的去路，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：“伍子胥，你今日吃錯藥了？”
“太宰說得對，我父兄死于楚，我報仇雪恨就夠了，何必再添殺孽？”伍子胥拍了拍伯嚭的肩膀，笑得云淡風輕，“太宰收了越國八千兩黃金的事我都知道，我不是來擋你財路的，你也不必來擋我的路。”
伯嚭的臉色瞬間煞白。
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夫差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、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太宰心里清楚?！蔽樽玉闶栈厥?，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，“往后越國的對接事宜，我會向大王推薦太宰全權負責——太宰既然收了錢，就替我把鍋扛好?！?br>伯嚭愣在原地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。
秋風卷起落葉，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什么坑里。
第二章 順水推舟送權力
從會稽回來的第三日，越國使臣就帶著降表貢品到了姑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