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下來的時候，嫁衣開始褪色。
這不是比喻。江南暮春的雨落在花轎頂上，順著轎簾的縫隙滲進來，一滴一滴，打在轎中新**嫁衣上。那嫁衣是大紅綢緞，染了三遍的上好朱砂色，按理說水漬只會讓它顏色更深。但轎夫們親眼看見，從轎簾邊緣淌下來的水，變成了紅色——是嫁衣在褪色。
“停轎！”喜婆的尖嗓子劃破雨幕。
轎子落地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。不是雨聲，不是風(fēng)聲，是從轎子里傳出來的——咯吱，咯吱。像有人用指甲刮竹篾，又像白紙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慢慢撕開。
喜婆伸手掀開轎簾。然后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轎子里沒有新娘子。大紅嫁衣端端正正疊放在轎座上，衣襟朝外，衣袖平展，疊得比裁縫鋪里剛做好的還要整齊。嫁衣上面放著一只紙扎的人偶——白色冥紙扎成新娘模樣，紅紙裁成鳳冠霞帔，黑紙點成的雙眼不偏不倚地朝向轎簾的方向。人偶的五官，和新娘柳鶯一模一樣。
這是江南東路今年第十一樁紙新娘案。
消息送到鎮(zhèn)妖司的時候，沈渡正歪在椅子上打盹。校尉把文書拍在桌上，他懶洋洋睜開一只眼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二十六歲的捉妖師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倦怠——那種倦怠不是疲憊，是一個人長期失去某種基本情感之后，臉上自然浮現(xiàn)的空白。
他翻開文書，翻到現(xiàn)場描述那一頁，手指忽然停住了。“嫁衣整齊疊放于轎中。轎底殘留陰寒靈息。靈息性質(zhì)待查。”
他把文書合上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蘇醒。不是恐懼，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比這兩樣都要復(fù)雜得多的東西。
“有意思?！彼匝宰哉Z。
校尉認(rèn)識他五年來，第一次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沈渡沒有先去案發(fā)現(xiàn)場。他直奔柳鶯的家，坐在柳母對面，一句話沒問，只是看著她?？戳苏混南愕墓し?。
柳母被他看得渾身發(fā)毛：“大人……你到底要問什么？”
“你女兒失蹤前三天，家里少了什么東西？”
柳母愣住了。她顫抖著從供桌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，打開，里面空空如也?！斑@里面原來是一疊紅紙，祖上傳下來的老紅紙，說是藏了不知多少代人了……鶯兒三天前忽然把紅紙全拿走了?！?br>“她說什么了？”
站在一旁的老仆忽然開口，聲音很低，像在復(fù)述一件自己都不愿相信的事：“小姐說——‘娘，這紙里藏著一只鶴，鶴背上有字。紙仙要來接我回家了?！?br>“鶴背上寫的什么字？”
老仆頓了頓，像是鼓起極大的勇氣才把那字說出口。
“一個‘渡’字——沈渡的渡?！?br>屋子里忽然安靜下來。沈渡沉默了很久，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又像是想笑，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那個字像把釘子，準(zhǔn)確地釘進他五年來不曾觸碰過的某個地方。
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。禁地最深處，他用七枚魂釘釘住的那個人——在被釘穿最后一道穴位之前，對他說了一句話。
“你等我回來?！?br>他以為那是妖物臨死前的詛咒。可現(xiàn)在，從一個失蹤少女的口中，他聽到了自己名字的線索。而那個名字，是被一個叫紙仙的存在，寫在了一只紙鶴的背上。
沈渡去了義莊。守門的衙役看見他的腰牌，二話沒說讓開了路。
屋里點著長明燈，正中一張破木桌上放著木匣，**里就是那只從柳鶯轎中發(fā)現(xiàn)的紙人。沈渡把紙人取出來放在燈下，用手指抬起它的下頜，讓那張紙臉正對燈光。
“游絲描?！彼f，“唐時古法，一筆下來不抬鋒，從眉心到下頜一根線完成。這種筆法五年前就失傳了。最后一個會用游絲描畫紙人的人，死在了鎮(zhèn)妖司禁地里?！?br>他用銀針小心翼翼地將紙人的外層紙?zhí)糸_一條縫隙，露出里面那層紙的一角——密密麻麻的字跡，極小，如蟻行。他認(rèn)得那字體。尖銳的橫畫，微微上挑的收筆，豎彎鉤的弧度里帶著只有書信中才會出現(xiàn)的隨意。是蘇棠的字。
他把紙全部展開。紙仙族的古文字密布其間，但在右下角，有一行極小的漢字，筆畫很重，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