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山海經(jīng)2086第一部
關(guān)于我弟又雙叒叕把輔導員氣到住院這件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輔導員的心血管健康與唐佑生的直接因果關(guān)系，四月十七日，天氣晴?！柟饷髅?，春風和煦，適合郊游，適合戀愛，適合在家里躺著發(fā)呆。但對于青城科技大學輔導員周國平來說，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意味著他又要面對人生中最大的兩個劫難：唐佑生和陸沉風。，頭發(fā)還剩三分之一。按照這個速度退化下去，他將在四十五歲之前達成全禿成就，而這個成就的解鎖鑰匙，正握在他手下兩個“得意門生”手里。，周國平坐在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兩份檢查報告。第一份是昨天下午教務(wù)處的**通報——唐佑生，上課寫懸疑小說，且內(nèi)容涉及“如何完美**輔導員”的具體情節(jié)描寫。第二份是今天早上宿管科的投訴信——陸沉風，凌晨兩點在宿舍陽臺練功，把樓下晾的衣服全部震飛，其中包括隔壁樓女生宿舍剛洗好的床單。，喝了一口枸杞水，試圖用中年人最后的養(yǎng)生倔強來平復內(nèi)心的波濤洶涌。就在這時，他的手機響了。“周老師！周老師不好了！”**李思源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，“唐佑生和陸沉風在操場升旗臺旁邊擺了桌子，搞了個‘狼人殺校園挑戰(zhàn)賽’的攤位，現(xiàn)在圍了快兩百個人了，校長剛好路過！”。，唐佑生正站在一張從食堂偷來的折疊桌后面，手里舉著一塊用紙箱板做的招牌，上面用馬克筆寫著——“青科大狼人殺王座挑戰(zhàn)賽！挑戰(zhàn)校隊大神！勝者贏奶茶一杯！敗者請全宿舍喝奶茶！”，但唐佑生那張臉實在長得太好了。即使穿著皺巴巴像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校服，頭發(fā)三天沒洗，眼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，他依然能靠那張線條分明、帶著幾分慵懶頹廢感的臉吸引一大群人。旁邊甚至有幾個女生舉著手機在拍，嘴里喊著“佑生學長好帥”。，校服穿得整整齊齊——因為他根本沒穿校服，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領(lǐng)外套，袖口繡著暗紋，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。他雙手插兜，表情冷淡地看著人群，偶爾說一句話，就能引起周圍女生的一陣騷動。兩個人的風格截然不同，但站在一起的時候，殺傷力是幾何倍數(shù)的增長?！皝韥韥?！挑戰(zhàn)我們青科大狼人殺雙子星！贏了當場奶茶伺候！輸了也不過是四杯奶茶的事兒！穩(wěn)賺不賠！”唐佑生扯著嗓子吆喝，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一個天天熬夜寫小說的大學生。：“輸了你付。當然當然，那必須是我付?！碧朴由ξ?，轉(zhuǎn)頭對圍觀群眾說，“看到?jīng)]有？我家沉風就是這么樸實無華，明明家里有礦，還給我省錢?！保骸霸僬f一遍你今天自己回去?！?br>唐佑生立刻閉嘴。
就在兩人配合默契地招攬生意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外圍走了進來。校長陳正華，六十二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顯然是路過此地。他看到升旗臺前的陣仗，腳步一頓，眼鏡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。
周圍的同學瞬間安靜了，自覺地讓出一條路。有人已經(jīng)開始默默撤退，有人偷偷打開手機錄像——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，校長親自抓包校園狼人殺賭局。
陳正華走過來，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箱板招牌，又抬頭看了看唐佑生和陸沉風?？諝饽郎巳腌?。
然后陳正華笑了。
“王者榮耀那套我玩不明白，狼人殺倒是可以試試?！彼屏送蒲坨R，“規(guī)則說一下?！?br>全場嘩然。
唐佑生愣了一秒，立刻恢復營業(yè)模式，熟練地介紹規(guī)則：“簡單！十二人局，預女獵白標準版，半小時一局，贏了奶茶我請，輸了我請全宿舍奶茶，校長您這……”
“我贏了要你們兩個人的簽名?！标愓A說。
唐佑生和陸沉風同時露出了微妙的表情。
“不對不對不對，”唐佑生擺手，“我們又不是明星，要我們簽名干啥？”
“我孫女是你們狼人殺直播間的粉絲?！标愓A面無表情地說，“她上周期末**考了年級第一，答應(yīng)給她帶你們的簽名。正好，在這兒一起解決了?！?br>陸沉風看了唐佑生一眼，唐佑生也看了陸沉風一眼。兩個人同時意識到——今天這場挑戰(zhàn)賽，怕是跑不掉了。
一個小時后，周國平收到了最新的消息：校長陳正華親自參加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，連玩三局，喜提“最佳新人獎”，拿到了唐佑生和陸沉風的親筆簽名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同時，這場挑戰(zhàn)賽被拍下來傳到了校園論壇上，標題是《驚！校長空降狼人殺現(xiàn)場？我校學風建設(shè)再上新臺階！》，帖子閱讀量十分鐘破萬。
而周國平的頭發(fā)，在看完這個帖子之后，又掉了三根。
當然，真正讓他崩潰的遠不止這些。他桌上的那兩份**通報里，還有一行小字他還沒來得及細看——“唐佑生同學在懸疑小說中寫道：如果輔導員被發(fā)現(xiàn)倒掛在圖書館鐘樓上，那一定不是**，而是道德的淪喪和真理的召喚?！?br>周國平?jīng)Q定，今天請假。
唐千秋接到周國平電話的時候，正在實驗室里盯著一組量子糾纏態(tài)的數(shù)據(jù)出神。
她的實驗室在青城高新技術(shù)開發(fā)區(qū)，是一棟通體玻璃幕墻的現(xiàn)代化大樓，內(nèi)部設(shè)備總價值超過二十億。作為國內(nèi)最年輕的量子物理博士，二十六歲的唐千秋已經(jīng)是這個**級重點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之一。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論文和計算稿紙，旁邊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。而在這些高深莫測的學術(shù)資料中間，還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，照片里她摟著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和一個沉默但溫柔的黑發(fā)男人。
唐千秋長得很漂亮，這個評價放在她身上甚至顯得有些蒼白。她有一張精致的鵝蛋臉，眉目如畫，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，一頭烏黑的長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幾縷碎發(fā)落在耳邊。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也掩不住她高挑勻稱的身材，整個人像從古典畫里走出來的人物，卻偏偏在做最前沿的量子物理研究。
但此刻，這位古典美人正對著手機，表情逐漸猙獰。
“唐佑生又在學校搞事情?！彼钗豢跉猓寻状蠊用撓聮煸谝伪成?，拿起車鑰匙，“他輔導員說校長親自來抓他，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校長玩了三局狼人殺?！?br>旁邊正在調(diào)試儀器的秦竹聞言抬起頭來。他比唐千秋高出一個頭，黑色短發(fā)干凈利落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著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。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鋒利，像是用刀刻出來的，但因為常年沉默寡言，整張臉總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。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唐千秋身上時，那雙黑瞳里才泛出一點柔和的光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?！鼻刂穹畔率掷锏膬x器，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。
唐千秋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彎起來：“你去了佑生就更不敢說話了，每次你在他面前一出現(xiàn)，他就跟見鬼一樣?！?br>秦竹沒有否認，只是拿起外套，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實驗室。
兩人開的是一輛黑色的SUV，唐千秋坐進駕駛座，秦竹自然地坐進副駕駛。這個位置分配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(guī)矩——唐千秋開車的時候，秦竹就坐在旁邊，兩個人哪怕不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，也讓人覺得舒服又妥帖。
車開出園區(qū)，駛上主路。唐千秋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
“媽，佑生又闖禍了?！碧魄镩_門見山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優(yōu)雅的女聲，不緊不慢的：“他又怎么了？”
沈若堂今年五十一歲，但保養(yǎng)得宜，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。她經(jīng)營著一家高端化妝品公司，是商界有名的女強人，聲音里永遠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底氣。這種從容不迫在聽到女兒描述完事情經(jīng)過之后，出現(xiàn)了一絲裂痕。
“校長親自去？”沈若堂的聲音提高了半度，“他在學校擺攤**？”
“不是**，是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，賭注是奶茶。”唐千秋糾正道。
“那就是**?！鄙蛉籼脭蒯斀罔F地說，“我馬上來學校。”
唐千秋掛了電話，瞥了一眼后視鏡，正好看到路邊有一只黑白相間的大熊貓蹲在電線桿旁邊，抱著一根竹子在啃。那只熊貓大概有一米五高，圓滾滾的身子肥碩可愛，黑眼圈里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看到唐千秋的車經(jīng)過，還舉起一只爪子朝她揮了揮。
正常人看到這一幕可能會嚇得方向盤打滑，但唐千秋只是嘆了口氣。
她想起昨晚家里的鐵鍋又不見了。那是這個月的第三個。
食鐵獸，上古神獸，形似大熊貓，以鐵為食。唐千秋小時候契約了這只神獸，當時覺得威風凜凜，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這玩意兒就是一個行走的碎鈔機——別的寵物吃**，她的神獸吃鐵鍋。而且食鐵獸對鐵鍋的品味極其挑剔，超市里幾十塊錢的便宜貨不吃，非要用**進口的手工鍛造鍋，說是“口感更好”。
唐千秋每個月花在買鍋上的錢比花在護膚品上的錢還多。她的護膚品還是親媽公司生產(chǎn)的，內(nèi)部價。
“食鐵獸又蹲路邊了。”唐千秋隨口說了一句。
秦竹也看到了那只熊貓，但他什么都沒說。坐在他旁邊的人——不，坐在他旁邊的空氣里，蟄伏著一只看不到形體的巨獸。窮奇，上古四大兇獸之一，狀如虎，有翼，性情兇悍。此刻它正蜷縮在秦竹身側(cè)的陰影里，懶洋洋地打盹，偶爾從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，只有秦竹和唐千秋能聽到。
唐千秋的聽力比常人好很多，小時候救秦竹那一次，就是因為她在很遠的地方聽到了他的呼救聲。那時秦竹才六歲，被家族驅(qū)逐，渾身是傷地倒在雨夜里，如果不是唐千秋循著聲音找到他，他可能已經(jīng)死了。
那是兩個六歲小孩的相遇，也是一段故事的開始。
車開到青城科技大學門口的時候，沈若堂已經(jīng)到了。
沈若堂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，腳踩一雙裸色高跟鞋，手里拎著一只限量版的包，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活像是在拍時尚**。她的五官和唐千秋有七分相似，但多了一份歲月沉淀出的凌厲和精明?？吹剿畠汉团鰪能嚿舷聛?，她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校門里面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沈若堂問。
“圖書館。”唐千秋說，“他的小說研討會在那里開?！?br>“什么小說研討會？”
“他寫的懸疑小說，據(jù)說最近在網(wǎng)上很火，他搞了一個線下粉絲見面會，就辦在圖書館的研討室里?！?br>沈若堂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提著包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校門。唐千秋和秦竹跟在后面，一家三口的陣仗引來不少路過的同學側(cè)目。
圖書館的研討室里，唐佑生正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坐著七八個來參加粉絲見面會的同學，桌上擺著他剛出版的第一本懸疑小說《致命螺旋》。這本書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連載時就累積了上百萬的點擊量，出版后更是登上各大暢銷榜，唐佑生這個“大學生作家”的身份在校園里相當吃得開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(wèi)衣，頭發(fā)隨便抓了抓，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，眼睛彎成月牙形，整個人散發(fā)著一種“雖然邋遢但莫名好看”的奇特氣質(zhì)。他正手舞足蹈地跟粉絲們講自己下一本書的構(gòu)思，講到興頭上，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。
“——然后那個殺手其實一直在主角身邊！就是他的雙胞胎哥哥假扮的！你們絕對想不到！——”
“唐佑生?！?br>這個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從容。唐佑生的動作瞬間僵住，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，整個人定格在揮手的姿勢。
他機械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自家親姐站在門口，身后是親媽和**。三個人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陣型，讓他無處可逃。
“姐……媽……**……”唐佑生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，“你們怎么來了？”
“輔導員給我打電話了?！碧魄镂⑿χ哌M來，那笑容溫柔得體，但在唐佑生眼里，那比任何兇獸的獠牙都要可怕，“說你昨天晚上在宿舍樓里搞狼人殺直播到凌晨三點，整棟樓的人都被你吵得沒法睡覺?！?br>唐佑生咽了口唾沫：“那、那是因為沉風說他失眠，我想著玩兩局助眠……”
“還說你今天早上在操場上擺攤設(shè)賭?！?br>“那不是賭！那是為了推廣桌游文化！豐富同學的課余生活！”
“還說你上課寫的小說里，詳細描寫了如何把輔導員掛在鐘樓上?！?br>唐佑生沉默了一秒，然后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：“那只是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的需要……”
沈若堂把包往桌上一放，拎起唐佑生的耳朵就往外拽。唐佑生疼得齜牙咧嘴，但不敢反抗——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，沈若堂年輕時學過拳擊，那一拳下去足夠讓他這個脆皮大學生直接住院。
圖書館里響起唐佑生慘烈的哀嚎聲，正在隔壁自習的同學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，臉上帶著一種“又來了”的麻木表情。顯然，唐佑生被媽姐混**打這件事，已經(jīng)在校園里見怪不怪了。
秦竹站在門口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他注意到唐佑生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小說手稿，上面有一行字被鋼筆圈了出來——“兇手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，卻不知道他的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?！?br>秦竹面無表情地把手稿合上，放進了唐佑生的書包里。
這個動作被唐佑生余光捕捉到了，他一邊被沈若堂拎著耳朵前行，一邊用一種近乎哭腔的聲音說：“**！你是我親**！求你把我手稿收好！那是我這個月的稿費！”
秦竹沒有回應(yīng)，但從他的表情來看，那本手稿大概是安全的。
唐千秋走過來，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秦竹的手臂：“走吧，去接孩子們放學?！?br>秦竹點了點頭，跟在唐千秋身后往外走。路過唐佑生身邊的時候，他低頭看了自家小舅子一眼。唐佑生正被沈若堂按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，以一種非常不雅的姿勢接受家庭教育，看到秦竹走過來，他立刻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秦竹對上他的視線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唐佑生徹底絕望的話：
“手稿我放你書包里了。但你的書包在媽手上?！?br>唐佑生看著沈若堂手里那只孤零零的書包，發(fā)出了今天第一聲真正的慘叫。
青城市第一實驗***，下午四點二十分。
陸沉風今天被輔導員勒令來***接唐佑生的外甥和外甥女們，理由是“你作為唐佑生的同桌，有義務(wù)替他承擔一部分家庭責任”。陸沉風覺得這個邏輯有問題，但他懶得反駁，因為反駁輔導員意味著要寫檢查，而寫檢查意味著要浪費他寶貴的睡覺時間。
所以他來了。
***門口已經(jīng)聚集了不少家長，大多是爺爺奶奶輩的，偶爾有幾個全職媽媽。陸沉風穿著那件黑色立領(lǐng)外套站在人群里，一米八五的身高和過分出眾的顏值讓他顯得格外扎眼。幾個阿姨級別的家長頻頻回頭看他，竊竊私語討論這是哪個孩子的爸爸，怎么這么年輕帥氣。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假裝沒聽到。
四點三十分整，***的大門打開，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涌出來。陸沉風還沒來得及看清人群，一個小小的身影就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，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。
“師父！”
陸沉風低頭，看到一只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仰著臉沖他笑。小姑娘穿著一件印著熊貓圖案的衛(wèi)衣，腳上的小皮鞋蹬得锃亮，圓圓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草莓醬，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唐野，六歲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大，夢想是當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。自從上個月目睹陸沉風三招制服了一個騷擾路人的小混混之后，她就死皮賴臉地纏上了陸沉風，非要把人家認作師父。陸沉風已經(jīng)拒絕了她十七次，但唐野的邏輯很簡單——“你沒點頭，但你也沒把我甩下來啊，那你就默認是我?guī)煾噶恕！?br>陸沉風試圖把腿從她的熊抱中抽出來，但失敗了。六歲小女孩的力氣不知道為什么大得出奇，這可能跟她契約的禍斗有關(guān)。禍斗，上古神獸，形似黑犬，所到之處必有火災。不過唐野的禍斗還是一只幼崽，目前最大的破壞力是能把食堂的饅頭烤糊，還算在可控范圍內(nèi)。
“唐野，撒手?！标懗溜L說。
“師父你今天好帥哦！”唐野完全沒聽到他說什么，“你穿黑色好好看！比我舅舅好看一萬倍！”
“你舅舅今天被揍了，你高興嗎？”
“高興！”唐野毫不猶豫地回答，然后轉(zhuǎn)頭朝身后喊，“二哥！蜂蜜！快來！師父在這里！”
從人群里又走出來兩個小孩。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小西裝的男孩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表情。他手里拿著一個六階魔方，手指飛快地轉(zhuǎn)動著彩色的方塊，眼睛始終盯著手里的魔方，看都沒看陸沉風一眼。
唐與淮，六歲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二。這個孩子的情況比較特殊——他的智商經(jīng)過專業(yè)機構(gòu)的測試，結(jié)果是一百八十以上，而且這個數(shù)字只是一個下限值，因為現(xiàn)有的兒童智商測試量表在他面前完全不夠用。測試人員說他是他們見過的最聰明的六歲小孩，唐與淮當時的反應(yīng)是看了他們一眼，然后繼續(xù)拼他的魔方。
后來那個測試人員自己出了一本書，書名叫《我與天才兒童的一面之緣》，銷量還不錯。
唐與淮不喜歡說話，他覺得大部分人說的話都是廢話，不值得回應(yīng)。他喜歡玩魔方，從二階玩到六階，每種魔方都能在三十秒內(nèi)還原。他也喜歡讀懸疑推理小說，最近剛讀完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全集，正在研究東野圭吾的作案手法。
他的契約神獸是白澤——神獸司十大神獸之一，通曉天下萬物，知過去未來。白澤平時化為人形跟在唐與淮身邊，是一個看起來比唐與淮大兩歲的少年模樣，穿著白色長衫，長發(fā)束起，眉目溫潤如玉，乍一看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仙童。
當然，正常人看不到白澤。在正常人眼里，唐與淮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。白澤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(cè)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魔方，輕聲說：“第三層的轉(zhuǎn)向錯了?！?br>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瞬，然后迅速調(diào)整了方向。他的表情依然冷淡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——那可能是他今天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情緒反應(yīng)。
白澤微微一笑，不再說話。他知道唐與淮不需要他多說，這個孩子的腦子比任何同齡人都要快，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開口，白澤就能通過神獸與契約者之間的心靈感應(yīng)把信息傳遞給他。這種無聲的交流方式深得唐與淮的心，因為這意味著他不用跟人說話也能高效獲取信息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個小女孩，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，頭上戴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(jié)發(fā)箍，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紙盒。她的步子比哥哥姐姐慢很多，因為她一邊走一邊跟空氣說話——當然，在正常人看來，她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朏朏你聞聞這個香不香？我今天在烘焙課上做的曲奇！我加了蜂蜜和肉桂粉！是不是超級香？”
秦蜂蜜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三，六歲，夢想是當甜品師。這個孩子從會拿東西開始就對廚房產(chǎn)生了濃厚的興趣，三歲的時候就能把面粉、雞蛋和糖按比例混合，五歲的時候已經(jīng)能獨立完成一整條蛋糕卷的**。她擁有絕對音感，任何旋律聽過一遍就能準確地哼出來，但目前這個天賦主要被她用于判斷烤箱定時器的聲音是否準確。
她的契約神獸是朏朏——山海經(jīng)中的神獸，狀如貍，白尾，養(yǎng)之可以解憂。朏朏的外形像一只雪白的貓咪，尾巴蓬松得像一團棉花糖，性情溫順親人，走到哪里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。此刻朏朏正蹲在秦蜂蜜的肩膀上，用腦袋蹭著她的臉頰，喉嚨里發(fā)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“蜂蜜！快來！”唐野朝妹妹喊。
秦蜂蜜小跑過來，曲奇盒子在手里晃來晃去，朏朏從她肩膀上跳到地上，邁著優(yōu)雅的步子跟在旁邊。她跑到陸沉風面前，仰起臉甜甜地笑了：“陸叔叔好！我做了曲奇餅干，你要不要嘗嘗？”
陸沉風看著面前這張笑得跟花一樣的小臉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低頭從她手里的盒子里拿了一塊曲奇。餅干很漂亮，是用模具壓成的小熊形狀，邊緣烤得金黃，上面還撒了彩色的糖粒。
他咬了一口。
味道竟然相當不錯。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又拿了一塊。
秦蜂蜜開心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，轉(zhuǎn)身又跑去跟姐姐分享：“野野你看！陸叔叔吃了我兩塊曲奇！他一定覺得很好吃！”
唐野還抱著陸沉風的大腿不放，聞言抬起頭來：“師父你說好吃，我也要吃！”
陸沉風低頭看著她：“你沒腿嗎？自己去拿?！?br>“可是你腿上好暖和?！碧埔袄碇睔鈮训卣f。
陸沉風深吸一口氣，試圖把腿從她懷里抽出來。但唐野的抱功顯然經(jīng)過多次實戰(zhàn)演練，她的雙臂像鐵箍一樣鎖死在他的小腿上，禍斗還在旁邊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——那只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正仰著頭，吐著舌頭，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，一副“我和我主人一起抱住你”的架勢。
陸沉風看了一眼唐與淮。唐與淮正好在這時完成了魔方的還原，他把六階魔方舉到眼前檢查了一下，確認每個面的顏色都對齊了，才抬起頭來看了陸沉風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確：你自己看著辦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
然后他又低頭把魔方打亂了，準備開始新的一局。
陸沉風又看了一眼秦蜂蜜。秦蜂蜜正蹲在地上給朏朏喂曲奇，朏朏吃得瞇起眼睛，一人一獸之間彌漫著一種歲月靜好的氛圍，對他被唐野抱住腿這件事完全不在意。
陸沉風決定了，下次輔導員再讓他來接孩子，他就在宿舍裝死。
唐家今晚的聚餐被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館里。
這是一家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才能訂到位置的餐廳，裝修走的是江南園林風格，青磚黛瓦，小橋流水，到處都是老板從各地淘來的明清古董。當然，唐振淵不需要預約——因為這間餐廳是他開的。事實上，青城市中心半條街的商鋪都是唐家的產(chǎn)業(yè)，唐振淵的生意版圖覆蓋了房地產(chǎn)、科技、餐飲、文娛等多個領(lǐng)域，具體有多少錢他自己都不太清楚，反正女兒每丟一口鐵鍋他都能買二十口新的。
唐振淵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人，頭發(fā)灰白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笑起來像個退休的大學老師。他很少對兒女發(fā)火，教育孩子的方式簡單粗暴——闖禍了就捐錢。唐佑生小學打架，他捐了一棟教學樓；初中逃課打游戲，他捐了一座圖書館；高中在高考模擬考卷上畫漫畫，他直接給學校建了一座體育館。
今天唐佑生的輔導員打電話來的時候，唐振淵正在辦公室里簽一份關(guān)于新能源投資的合同。他聽完電話，沉默了三秒鐘，然后拿起內(nèi)線電話打給財務(wù)部：“給青城科技大學學生活動中心項目追加兩千萬捐款，指定用于圖書館研討室的隔音改造?！?br>財務(wù)部的人已經(jīng)對這種電話*****，連問都不問原因，直接走流程。
此刻，唐振淵坐在包間里喝茶，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，茶湯金黃透亮，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。沈若堂坐在他旁邊，已經(jīng)換了一身更休閑的裝束，但氣場依然強大，正在用手機處理公司的事務(wù)。
唐千秋和秦竹坐在對面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，這個距離是他們在一起十四年摸索出的最佳舒適距離——既不會太遠讓人感覺疏離，也不會太近影響對方吃飯。
三個孩子坐在桌子另一邊，唐野和秦蜂蜜一左一右把唐與淮夾在中間。唐與淮面無表情地盯著桌子中央的轉(zhuǎn)盤，手指在桌下轉(zhuǎn)動魔方，對兩個妹妹的吵鬧充耳不聞。
秦蜂蜜正在大聲講述今天烘焙課的趣事，聲音清脆得像風鈴，整個包間都回蕩著她的話：“——然后許老師問我們，烘焙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有人說面粉要過篩，有人說黃油要軟化到位，我說的是——要用心！因為只有用心做的甜品才能讓人開心！”
朏朏蹲在她的膝蓋上，尾巴輕輕擺動，似乎在點頭贊同。
唐野在旁邊連連點頭，用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塞進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蜂蜜做的東西就是好吃！以后我當了女俠，在路上餓了，就找蜂蜜給我做吃的！”
“你要當女俠的話應(yīng)該自己學會做飯。”唐與淮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，“不然你在荒郊野外執(zhí)行任務(wù)的時候，難道還給**打電話叫她送外賣？”
唐野愣了一下，然后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二哥你終于說話了！”
“我一直會說話?！碧婆c淮面無表情，“我只是不想說。”
“那你現(xiàn)在為什么說了？”
“因為你說的話邏輯漏洞太大，我無法忍受?！?br>唐野張嘴想反駁，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找不到反駁的點，只好鼓著腮幫子瞪了弟弟一眼。唐與淮已經(jīng)重新低下頭拼魔方了，完美地無視了姐姐的瞪視。
秦竹坐在對面，看著這三個孩子的互動，嘴角微微彎了一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的弧度。他注意到唐與淮拼魔方的速度比上周又快了兩秒，唐野夾菜的動作里有明顯的跆拳道發(fā)力痕跡，秦蜂蜜在說話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用手在空中劃出旋律的走向。
這些細節(jié)，只有最熟悉他們的人才能捕捉到。
窮奇在他身后的陰影里翻了個身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悶哼。秦竹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，窮奇立刻安靜下來。
唐千秋看到了他的小動作，輕聲笑了笑，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。秦竹的手骨節(jié)分明，手指修長，掌心有薄薄的繭，那是常年練習跆拳道留下的。唐千秋的手相比之下小很多，但對于她來說，這只手的尺寸剛剛好。
就在這時，包間的門被推開了。
唐佑生走進來的時候，餐廳的服務(wù)員差點沒認出他——不是因為他的長相，而是因為他今天居然穿了件干凈的衣服。一件深藍色的衛(wèi)衣，尺碼合適，沒有明顯的污漬，甚至像是洗過的。他的頭發(fā)也洗了，雖然還是隨便抓了幾下，但至少不像平時那樣油光可鑒。
當然，這種難得的體面背后有一個殘酷的原因——沈若堂今天在學校把他按在洗手池邊，用洗手液給他洗了二十分鐘的頭。
唐佑生的耳朵還紅著，也不知道是被搓紅的還是被擰紅的。
他身后跟著陸沉風。
陸沉風的出現(xiàn)讓包間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。唐野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，從椅子上彈射般站起來：“師父！”
陸沉風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今天已經(jīng)在這個小女孩面前栽過一次了，不想栽第二次。他迅速側(cè)身一閃，避開了唐野撲過來的方向，唐野撲了個空，但禍斗精準地抓住了陸沉風的褲腿，用爪子死死勾住面料，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掛在他小腿上晃來晃去，尾巴拼命地搖。
陸沉風低頭看著那只狗。
禍斗看著他，吐著舌頭，眼神清澈又愚蠢。
陸沉風深吸一口氣，決定當它不存在。
唐振淵看到陸沉風進來，放下茶杯，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：“小風來了，坐，坐下吃飯。佑生，給你同學倒茶?！?br>唐佑生乖乖地拿起茶壺，給陸沉風倒了一杯茶，又給他姐倒了一杯，給他**倒了一杯，給**倒了一杯，給**倒了一杯，最后給自己倒了一杯。這一套流程他已經(jīng)做得很熟練了，因為每一次闖完禍回家吃飯，他都要負責給全家倒茶，以示認錯態(tài)度。
沈若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看著自家兒子，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開口了：“輔導員今天又打電話來了?！?br>唐佑生的肩膀縮了縮。
“校長親自來抓你，你是真行。”沈若堂的語氣不重，但每個字都像小刀一樣扎在唐佑生的心上，“我活了五十一年，頭一回聽說大學校長親自去管學生擺攤的事?！?br>“媽，那不是擺攤，那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?！鄙蛉籼么驍嗨?，“你猜怎么著？你們校長跟**是大學同學，**今天跟他通了一個小時的電話，聊完之后給你追加了兩千萬捐款?！?br>唐佑生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看到沈若堂的表情，又把嘴閉上了。
唐千秋在對面接過話頭，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：“佑生啊，你說你是不是應(yīng)該感謝**？今天要不是**幫你收好了手稿，那些稿子就被媽拿去墊垃圾桶了。”
唐佑生立刻轉(zhuǎn)向秦竹，雙手合十，表情虔誠得像在拜佛：“**！你是我親**！那本稿子是我這個月的全部身家！出版社催著要，我已經(jīng)拖了兩次稿了！你要是再讓我拖第三次，我編輯就要從上海***來砍我了！”
秦竹看了他一眼，依然是那副不茍言笑的表情，但他說出來的話讓唐佑生死死地松了一口氣：“稿子在媽包里。我跟媽說了，那是你下學期的學費?！?br>沈若堂哼了一聲，但沒反駁。顯然，秦竹的話在她那里是管用的。
唐佑生長長地呼出一口熱氣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，像一條被救了命的咸魚。他轉(zhuǎn)頭看向陸沉風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“兄弟，今天多虧你在學校幫我鎮(zhèn)場子，校長來了都沒慫?！?br>陸沉風夾了一塊清蒸鱸魚，放進嘴里慢慢嚼完，才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校長來了也沒慫的是我，慫的是你。你當時腿都在發(fā)抖，別以為我看不出來?！?br>“我那是在鍛煉腿部肌肉！”
“你管發(fā)抖叫鍛煉?！?br>“這叫動態(tài)訓練，你不懂，你體測次次第一的人不懂我們普通大學生的養(yǎng)生之道。”
陸沉風沒有再理他，專心吃魚。
這時候，唐振淵清了清嗓子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。他放下茶杯，環(huán)顧了一圈在座的家人，最后目光落在陸沉風身上，笑著說：“小風啊，我們佑生在學校多虧你照顧了?！?br>陸沉風放下筷子，中規(guī)中矩地回答：“唐叔叔客氣了，是佑生照顧我?！?br>唐振淵哈哈大笑，笑聲洪亮得連墻上的古董畫都似乎震了一下。沈若堂也笑了，但笑得比較克制，畢竟她還在生兒子的氣。
“行了行了，先吃飯?！碧普駵Y招呼大家動筷子，“有什么事情吃完飯再說?！?br>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，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，吃完飯之后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。
晚餐進行得很順利，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。
唐佑生很識相，整頓飯都保持著高度的配合姿態(tài)——長輩夾菜他道謝，妹妹要飲料他遞過去，連秦蜂蜜說想做甜品需要有人幫忙試吃，他都沒拒絕，認認真真地把那塊加了過多肉桂粉的曲奇餅干吃了下去，還給出了“很有創(chuàng)意，下次可以少放點肉桂”的中肯評價。
陸沉風坐在他旁邊，看他吃得一臉菜色，無聲地彎了彎嘴角。
唐野全程試圖跟陸沉風套近乎，但陸沉風應(yīng)對得很巧妙——不拒絕也不接受，始終保持著一個成年人面對六歲小孩騷擾時的得體距離。奈何唐野的契約獸禍斗是個社交****，整個吃飯過程中一直在桌子底下蹭陸沉風的腿，把陸沉風的褲腿蹭得全是狗毛。
秦蜂蜜則端著那盒曲奇餅干，挨個給家人分了一圈。朏朏跟在她腳邊走來走去，雪白的大尾巴掃過每個人的腳踝，帶來一陣讓人舒心的寧靜感。
唐與淮全程沒說話，專心致志地吃飯和拼魔方。他左手拿勺子吃飯，右手轉(zhuǎn)魔方，兩件事同時進行互不干擾，看得服務(wù)員都愣住了。
吃完飯，服務(wù)員端上餐后水果和甜品。就在唐佑生以為今晚的劫難已經(jīng)過去，拿起一塊西瓜準備往嘴里送的時候，唐千秋站了起來。
“佑生，陪姐出去走走。”唐千秋笑著說完，已經(jīng)走到他身邊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那力道不大，但唐佑生感覺到那只手的位置精準得可怕——正好扣在他肩胛骨的關(guān)節(jié)處，只要他敢反抗，唐千秋隨時可以把他按在桌上。
唐佑生咽下西瓜，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：“姐，外面風大，你看我穿這么單薄——”
“沒事，姐的外套給你穿?！碧魄锇寻状蠊优谒砩?，那件白大褂上還帶著實驗室獨特的消毒水氣味，在唐佑生聞起來像是刑場的味道。
秦竹坐在原位沒有動，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唐千秋和唐佑生的背影。他知道唐千秋有分寸，也知道唐佑生確實欠揍。窮奇在他意識深處發(fā)出一聲懶洋洋的哼聲，似乎在說“人類家庭關(guān)系真復雜”。
秦竹沒有回應(yīng)。
沈若堂看了女兒和兒子走出去的方向一眼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唐振淵則在跟陸沉風聊天，問他最近學習怎么樣，家里怎么樣，有沒有交女朋友——標準的家長式問候，但對陸沉風來說，這種平淡的關(guān)懷似乎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他不知所措。
陸沉風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自在的表情，回答問題時比平時多說了好幾個字。
餐廳外面是一個中式庭院，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翠竹，月光灑下來，竹影婆娑。唐千秋把唐佑生帶到院子深處的一個角落，這里被竹林環(huán)繞，從外面看不到里面，但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動靜。
唐千秋選這個地方顯然是經(jīng)過考量的。
“姐，你到底要干嘛？”唐佑生后退一步，后背撞到了一根竹子上，退無可退。
唐千秋把白大褂從肩上取下來，疊好放在旁邊的石凳上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看著弟弟，依然是那張溫和的笑臉：“你說呢？”
“你聽我解釋——”
“解釋什么？”唐千秋向前邁了一步，“解釋你今天在學校擺攤被校長抓？還是解釋你上周把我車開出去回來的時候油箱亮紅燈？”
唐佑生張了張嘴，一個解釋都說不出
唐千秋嘆了口氣，聲音柔和了一些：“佑生，我不是要罵你。你看看爸今天又多捐了兩千萬，你知道兩千萬能買多少個鐵鍋嗎？夠食鐵獸吃到下輩子的了?！?br>“可是食鐵獸只吃**進口的手工鍛造鍋——”
“那就夠它吃半輩子的了?！碧魄锛m正道，“重點不是錢，重點是你什么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心？你都是出版作家了，就不能成熟一點？”
“姐，我已經(jīng)很成熟了?！碧朴由f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其真誠，“我只是在行為上稍微有那么一點點不拘小節(jié)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唐千秋的一個掃腿精準地掃中了他的腳踝，唐佑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，要不是手快抓住了竹子，他就要跟青石板地面來個親密接觸了。
“你不是說你在家練了跆拳道嗎？”唐千秋收回腿，抱臂看著狼狽的弟弟。
“練了！我真的練了！”唐佑生扶著竹子站穩(wěn)了，**被掃到的腳踝，“但你練了十幾年，我才練了幾個月，這不公平！”
“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?！碧魄镂⑿χ锨耙徊剑挥浭值犊吃谔朴由募缟?，力道剛好讓他發(fā)酸發(fā)麻，但不會受傷，“你**當年被我揍了三年才有還手之力，你這才哪到哪？”
“**那是讓著你！他從小就讓著你！”唐佑生一邊躲一邊叫。
“你說得對?！碧魄稂c了點頭，然后一記漂亮的回旋踢，腳尖在唐佑生面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唐佑生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。
唐千秋放下腿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臉：“行了，今天就到這兒。下不為例?！?br>唐佑生點了點頭，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。
唐千秋轉(zhuǎn)身去拿石凳上的白大褂，唐佑生在她身后松了一口氣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姐，你都當**人了，動不動就動手，也不怕**有意見?！?br>唐千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轉(zhuǎn)過頭來，月光照在她的臉上，那笑容依然溫柔，但唐佑生分明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危險的光。
“秦竹的意見？”唐千秋把手重新搭上唐佑生的肩膀，這一次的位置更精準了，“他最大的意見是我揍你的時候不讓他圍觀?！?br>唐佑生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生無可戀。
從竹林里走出來的時候，唐佑生的腿有點軟，但整個人看起來還好。唐千秋走在前面，姿態(tài)從容優(yōu)雅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食鐵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在了她身邊，圓滾滾的身子在月光下投下一團可愛的影子，它嘴里叼著一根剛拔的竹筍，吧唧吧唧嚼得正香。
唐千秋低頭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：“你又從哪兒偷的竹筍？”
食鐵獸無辜地看著她，嚼得更快了。
唐佑生跟在后面，看到她跟空氣互動（他看不到食鐵獸），忍不住問了一句：“姐，你跟誰說話呢？”
“沒誰?！碧魄镫S口答道，“你**叫我回去。”
她的聽力從不讓任何人失望，隔著一整個庭院的距離，她清楚地聽到了秦竹放下茶杯的聲音——那是他起身的信號。
果然，幾秒鐘后，秦竹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庭院的另一頭。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，黑發(fā)在夜風中微微晃動。他朝唐千秋走過來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唐佑生注意到自家**的目光在掠過他肩上的時候停了一瞬——顯然，秦竹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。
確認之后，秦竹把目光收回，看向唐千秋：“蜂蜜說想吃冰激凌，小區(qū)樓下那家店還開著?！?br>唐千秋眼睛一亮：“那走吧，我也想吃。”
秦竹點了點頭，伸手接過唐千秋手里的白大褂，自然地搭在自己臂彎里。兩個人并肩往回走，秦竹離唐千秋很近，近到手臂幾乎貼在一起，但誰都沒有覺得不妥。
唐佑生站在原地，看著自家姐姐和**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——一半是“他們真的好甜”，一半是“我就這樣被拋棄了嗎”。
他正要跟上去，余光瞥到一個瘦高的身影不知什么時候靠在了庭院的廊柱上。
陸沉風一手插兜，一手拿著手機，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。他看了一眼唐佑生有點微瘸的走路姿勢，淡淡地開口：“又被揍了？”
唐佑生幾步跨到他旁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別提了，我姐那個回旋踢，就停在我鼻子前面三厘米！我感覺到了風的流動！你知道嗎！”
“所以你的結(jié)論是？”
“我姐是魔鬼。”
陸沉風看了他一眼，把手機收進口袋，轉(zhuǎn)身朝餐廳里面走去。走了兩步，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：“你姐是老大的魔鬼，你**是老二的魔鬼，你們家最小的那個倒是挺可愛的。”
“你說蜂蜜？她確實可愛——”
“我說的是你外甥唐與淮。他今天整場飯吃了一碗飯，喝了半碗湯，吃了三塊***，五根青菜，拼了十七次魔方，全程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，但他把每個人的需求都記得清清楚楚。**水杯空了不到五秒他就叫了服務(wù)員，你姐的筷子掉了他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，**的手機響了他是第一個看過去的人。”
陸沉風轉(zhuǎn)過頭來，月光下一雙黑眸里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光：“唐佑生，你們家最聰明的是個六歲小孩，你一點都不覺得有壓力嗎？”
唐佑生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認真地說：“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，但我選擇假裝沒聽到。”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了。
唐佑生跟上去，兩個人并肩走過月光下的青石板路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餐廳里，唐振淵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賬，沈若堂正在幫秦蜂蜜把剩下的曲奇餅干裝盒。唐野趴在窗戶邊往外看，看到陸沉風走出來，立刻從椅子上蹦下來沖了出去，禍斗跟著竄出去，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。
唐與淮坐在原地沒動，低頭拼著魔方。白澤化為人形坐在他旁邊，溫潤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外面的月光。
“今天月色不錯?！卑诐奢p聲說。
唐與淮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中式庭院上方那片被竹影切割成碎片的天空，月光清冷如水，灑在青石板路上，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轉(zhuǎn)動魔方。
“還行。”他說。
白澤彎了彎嘴角。對于唐與淮來說，“還行”已經(jīng)是極高的評價了。
最后一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，服務(wù)員來收拾包間。她看到桌上除了餐盤碗筷之外，還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的鐵鍋，鍋底被啃得坑坑洼洼，像是被什么動物咬過。
服務(wù)員困惑地看了看四周，想不通這口鍋是從哪里來的。
她打開手機上的工作群，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204包間，回收一口被咬壞的鐵鍋。有沒有人知道怎么回事？@所有人”
沒有人回復。
她嘆了口氣，把那口鍋放到回收區(qū)，開始擦桌子。
(注意，鐵鍋已回收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在廢品站了)
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口滿是牙印的鐵鍋上，坑坑洼洼的表面反射著斑駁的銀光，像是在無聲地嘲笑這個正常人看不懂的世界。
唐家住在青城市中心一棟高級公寓的頂層，復式結(jié)構(gòu)，上下兩層加起來將近五百平方米。裝修風格是唐千秋定的，簡約現(xiàn)代，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色調(diào)，**的落地窗讓整個空間通透明亮?？蛷d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灰色地毯，是三個孩子最喜歡的地方，他們經(jīng)常趴在地毯上看書、拼圖、看電視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回到家已經(jīng)是晚上八點多，唐野第一個沖向客廳，撲通一聲趴在地毯上，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攤開。禍斗跟著跳過來，趴在她旁邊，黑色的小狗腦袋枕在她的胳膊上，喉嚨里發(fā)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秦蜂蜜慢悠悠地走進來，手里還抱著那盒沒分完的曲奇餅干。朏朏跟在她腳邊，邁著優(yōu)雅的貓步跳上沙發(fā)，蜷成一團白色的毛球，尾巴搭在沙發(fā)扶手上輕輕晃動。
唐與淮最后一個進來，他坐在玄關(guān)換鞋的時候，白澤已經(jīng)先一步化為人形走進客廳了。白澤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——他自己泡的，因為唐與淮不喝茶，家里沒有茶具，所以白澤憑空變出了一整套白瓷茶具，茶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唐千秋和秦竹并肩走進來的時候，唐千秋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——檢查鐵鍋還在不在。
果不其然，灶臺上那口價值八千塊的**手工鍛造鍋又不翼而飛了。鍋架上空空蕩蕩，只留下一圈圓形的痕跡，證明這里確實曾經(jīng)放過一口鍋。
唐千秋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看向客廳。食鐵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的地毯上，肚子圓滾滾的，嘴邊還掛著一小塊鐵屑，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。
“食鐵獸。”唐千秋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。
食鐵獸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無辜極了，仿佛在說：“不是我，我只是路過，鍋是自己消失的?！?br>唐千秋走過去，蹲下來捏了捏食鐵獸肥嘟嘟的臉頰：“這個月第三口了。你要是再吃，我就把你的竹子全換成塑料的?！?br>食鐵獸發(fā)出了一聲委屈的嗚嗚聲，把頭埋進兩只前爪里，假裝睡覺。
秦竹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瞥了一眼食鐵獸，什么都沒說。但窮奇在他身后的陰影里發(fā)出了一聲嗤笑，那笑聲帶著一種兇獸之間特有的幸災樂禍。
食鐵獸從爪子縫里瞪了窮奇一眼，窮奇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神獸之間的**味。
唐千秋看到了，但假裝沒看到。她起身走到沙發(fā)邊坐下，秦竹很自然地坐到她旁邊，兩個人的距離又回到了那個拳頭的距離。
“野野，該洗澡了?！碧魄锟聪虻靥荷系拇笈畠?。
唐野趴在地毯上沒動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媽，我不想洗澡?！?br>“你今天在***玩了一下午的泥巴?！碧魄锏恼Z氣很平靜，“你頭上還有泥?！?br>“那不是泥巴，那是戰(zhàn)士的迷彩。”
“戰(zhàn)士也需要洗澡。戰(zhàn)士不洗澡會得皮膚病，得了皮膚病就當不了女俠了。”
唐野沉默了兩秒，然后以一個標準的鯉魚打挺從地毯上跳了起來，拉著禍斗的爪子就往浴室跑：“走！我們?nèi)ハ丛?！我要當女俠！”
禍斗被她拖著一路小跑，四條腿在地板上打滑，嘴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**聲，但還是被無情地拖進了浴室。很快，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唐野的歌聲——她唱的是最近***里學的兒歌，旋律歡快但調(diào)子跑得離譜，幸好秦蜂蜜不在旁邊，否則絕對音感的妹妹會被姐姐的跑調(diào)逼瘋。
秦蜂蜜坐在餐廳的椅子上，把曲奇餅干一塊一塊地擺進密封盒里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這兩塊給奶奶，這兩塊給外公外婆，這塊給隔壁的張爺爺……朏朏你覺得張爺爺喜歡肉桂味的多一點還是蜂蜜味的多一點？”
朏朏從沙發(fā)上跳下來，邁著貓步走到秦蜂蜜腿邊，仰起頭“喵”了一聲。
秦蜂蜜認真地點了點頭：“好，那給張爺爺?shù)姆艃蓧K肉桂味的，蜂蜜味的放三塊。”
唐千秋看著小女兒跟朏朏交流的樣子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她轉(zhuǎn)向秦竹，輕聲說：“蜂蜜跟朏朏配合得越來越好了?！?br>秦竹點了點頭。他注意到朏朏的尾巴在點菜的時候有規(guī)律地擺動了幾下，每一次擺動的幅度和頻率都不相同——那是朏朏和秦蜂蜜之間獨有的溝通方式，比語言更高效，也更精準。秦蜂蜜的絕對音感讓她能捕捉到朏朏尾巴擺動時的細微頻率變化，把這些變化解讀成具體的含義。
這種能力，哪怕是見神者中也極為罕見。
唐與淮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坐到了客廳的角落里，盤腿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拿著一個七階魔方——從六階升級到七階了，顯然六階對他來說已經(jīng)沒有挑戰(zhàn)性。白澤坐在他旁邊，手里端著那杯茶，溫潤的目光落在唐與淮快速轉(zhuǎn)動的手指上。
“七階魔方的中心軸結(jié)構(gòu)比六階更復雜，”白澤輕聲說道，“你需要先還原中心塊，再處理棱塊。傳統(tǒng)的方法效率太低，我建議你試試自己發(fā)明的那個算法?！?br>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睛看了白澤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種只有白澤才能讀懂的意味——謝謝，但我已經(jīng)想到了。
白澤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唐千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(jié)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秦竹，朝唐與淮的方向努了努嘴。秦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在他們兩個之間，點頭就意味著“我知道，我已經(jīng)在關(guān)注了”。
唐振淵和沈若堂今晚沒跟著回來，他們說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，讓孩子們早點休息。唐千秋知道這個“老朋友”大概率又是什么商業(yè)伙伴，也沒多問。
浴室的門開了，唐野裹著浴巾跑出來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禍斗跟著竄出來，毛被水打濕之后變成了一只黑色的落湯雞，瘦小的身軀在冷風中瑟瑟發(fā)抖。唐野顧不上吹頭發(fā)，徑直跑到陸沉風的照片前——那是今天聚餐時她偷**的，陸沉風夾菜時的側(cè)臉，光線不好，構(gòu)圖也很隨意，但那張臉上的輪廓依然鋒利好看。
唐野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讓全家人都無語的話：“師父晚安?！?br>然后她才心滿意足地去吹頭發(fā)了。
秦竹看了唐千秋一眼，那眼神里的含義非常復雜——你女兒是不是有點太早熟了？
唐千秋回了一個眼神——六歲而已，就是崇拜，你別想多了。
秦竹又看了一眼——那為什么崇拜的不是我？
唐千秋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(fā)：“因為你太悶了，小孩子不喜歡悶的?！?br>秦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他的耳朵尖紅了。
窮奇在陰影里發(fā)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“嘖”。
唐千秋聽到了，回頭瞪了一眼那團看不見的空氣。窮奇立刻安靜了。
深夜十一點，唐家三寶都被哄睡了。唐千秋輕手輕腳地從唐野的房間出來，秦竹從唐與淮的房間出來，兩個人在走廊里碰頭，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都睡了，一切正常。
他們一起走進主臥，關(guān)上門。秦竹把窗簾拉上，唐千秋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充電，兩個人各自洗漱，換上睡衣，躺到床上。
唐千秋靠在秦竹肩上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整個人像一只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他身邊。秦竹一只手攬著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放在身側(cè)，整個人微微側(cè)過去，讓唐千秋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?！鼻刂竦穆曇艉茌p，像是怕驚動夜色。
“還好?！碧魄镩]著眼睛說，“就是佑生太不讓人省心了。”
“他是成年人了，有自己的路要走?！?br>“我知道，但他太不穩(wěn)重了?！碧魄镎f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姐姐特有的無奈，“你說他什么時候才能長大？”
秦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——唐佑生可能永遠不會“長大”，就像他永遠改不了邋遢的毛病，永遠改不了寫懸疑小說寫到凌晨的習慣，永遠改不了在麻煩找上門之前先去找麻煩的習性。但他是個善良的人，是個有才華的人，是個會在家人需要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唐千秋在秦竹懷里蹭了蹭，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。食鐵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在床邊，圓滾滾的身子臥在地毯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鼾聲。窮奇蟄伏在房間的角落，那雙不顯形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暗的光，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。
“秦竹。”唐千秋的聲音帶著睡意。
“嗯?！?br>“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?！?br>“好?！?br>“還有培根?！?br>“好。”
“還要一杯熱牛奶。”
“好?！?br>唐千秋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，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。
秦竹沒有睡，他等唐千秋完全睡著之后，才輕輕地把手臂從她肩膀下抽出來。他起身下床，赤著腳走過臥室的地板，拉開門，走到走廊上。
三個孩子的房間門都開了一條縫，這是他故意留的——萬一有動靜，他能第一時間聽到。他先走到唐野的房間門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唐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，被子被踢到了床下，禍斗蜷在她腳邊，兩只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，對上秦竹的目光，搖了搖尾巴。
秦竹走進去，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，重新蓋到唐野身上。唐野翻了個身，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“師父”，又沉沉睡去了。
秦竹的手指頓了一下，嘴角微微**。
他又走到秦蜂蜜的房間門口。秦蜂蜜睡得很安穩(wěn)，整個人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張小臉，朏朏蜷在她枕頭邊，白絨絨的身子一起一伏，呼吸勻稱。空氣中彌漫著曲奇餅干的甜香和朏朏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。
秦竹沒有進去，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然后輕輕帶上了門。
最后他走到唐與淮的房間。這個房間和普通六歲男孩的房間完全不同——沒有**貼紙，沒有玩具車，沒有積木。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魔方和懸疑推理小說，從入門級的《名偵探柯南》到進階版的《占星術(shù)**魔法》，再到最頂層的全英文原版學術(shù)期刊，每一本都被翻閱過多次，書脊上的折痕清晰可見。
唐與淮沒有睡著。
他靠坐在床頭，手里拿著一本東野圭吾的《惡意》，床頭燈的光線調(diào)到了最暗的一檔，只夠看清書頁上的字。白澤化為人形坐在床尾的長椅上，手里依然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，溫潤的目光在黑暗中像一盞微弱的燈。
白澤看到秦竹站在門口，微微頷首，沒有說話。
秦竹走進來，在唐與淮的床邊坐下。唐與淮沒有抬頭，繼續(xù)看書。秦竹也沒有說話，就那樣靜靜地坐著。
過了大概兩分鐘，唐與淮終于翻完了最后一頁，把書合上放到枕頭邊。他抬起頭來看著秦竹，那雙眼睛里沒有六歲孩童的天真爛漫，有的是比許多成年人還要沉靜深遠的目光。
“爸。”唐與淮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“你今天帶窮奇出去了。”
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秦竹沒有否認，點了點頭。
“為什么？”唐與淮問。
“因為昨天有人在實驗室附近發(fā)現(xiàn)可疑的陰氣殘留。”秦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“我讓窮奇去追蹤了?！?br>唐與淮沉默了幾秒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思索的光。然后他轉(zhuǎn)向白澤，白澤對他微微點頭——那個點頭的含義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。
“是邪獸。”唐與淮重新看向秦竹，“陰氣不夠純粹，夾雜著怨念，應(yīng)該是被人為制造出來的。不是自然形成的?！?br>秦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，結(jié)合窮奇追蹤到的線索和自己的分析，才得出了這個結(jié)論。而他的六歲兒子，只是聽了他一句話，再結(jié)合白澤提供的信息，就推導出了相同的結(jié)論。
智商一百八以上確實只是一個下限值。
“我知道了?！鼻刂裾酒饋?，伸手揉了揉唐與淮柔軟的頭發(fā)，“早點睡?！?br>唐與淮沒有躲開父親的手，但也完全沒有表現(xiàn)出享受的樣子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“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我不反抗但請不要太過分”的冷淡。
秦竹收回手，轉(zhuǎn)身走出房間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聽到身后傳來唐與淮的聲音：
“爸?！?br>秦竹停下來，微微側(cè)頭。
“明天你煎蛋的時候，可以放一點黑胡椒嗎？”唐與淮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，“媽媽喜歡吃黑胡椒味的?！?br>秦竹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，點了點頭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白澤放下茶杯，化為一團柔和的白光，鉆進了唐與淮的意識深處。唐與淮重新拿起那本《惡意》，翻到開頭，準備再看一遍。
在翻頁之前，他的目光越過書頁，看向窗外的夜空。
城市的燈光太亮，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，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，有無數(shù)正常人的眼睛無法看到的存在在暗夜中穿行。邪獸，惡靈，兇獸，或者別的什么東西。
神獸司最近的任務(wù)量明顯增加了，這意味著不正常的事情正在變多。
唐與淮翻過一頁，眼睛繼續(xù)掃過書頁上的文字，但他的注意力已經(jīng)不完全在書上了。
白澤在他意識深處輕聲說：“你想的沒錯，最近的事態(tài)確實在升級?！?br>唐與淮在心里回應(yīng)：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打算告訴你父母嗎？”
“他們會自己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碧婆c淮翻過又一頁，“他們不需要我說，他們只是需要時間。”
白澤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輕輕笑了：“你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孩。”
唐與淮沒有再回應(yīng)。他合上書，關(guān)掉床頭燈，整個人縮進被子里。
六歲小孩應(yīng)該做的事是好好睡覺，為明天***的數(shù)學課養(yǎng)精蓄銳。
至于那些不正常的事，等它們找上門來再說吧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青城市的夜晚像往常一樣安靜，也像往常一樣不安靜。
（第一章·完）
Hello，大家好！作者又回來了！
原創(chuàng)新書！主要講的是人類世界和山海經(jīng)世界！
歡迎各位老粉和新粉哦！
大部分我會圍繞唐與淮的視角去講，因為他最聰明
就在兩人配合默契地招攬生意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外圍走了進來。校長陳正華，六十二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顯然是路過此地。他看到升旗臺前的陣仗，腳步一頓，眼鏡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。
周圍的同學瞬間安靜了，自覺地讓出一條路。有人已經(jīng)開始默默撤退，有人偷偷打開手機錄像——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，校長親自抓包校園狼人殺賭局。
陳正華走過來，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箱板招牌，又抬頭看了看唐佑生和陸沉風?？諝饽郎巳腌?。
然后陳正華笑了。
“王者榮耀那套我玩不明白，狼人殺倒是可以試試?！彼屏送蒲坨R，“規(guī)則說一下?！?br>全場嘩然。
唐佑生愣了一秒，立刻恢復營業(yè)模式，熟練地介紹規(guī)則：“簡單！十二人局，預女獵白標準版，半小時一局，贏了奶茶我請，輸了我請全宿舍奶茶，校長您這……”
“我贏了要你們兩個人的簽名?！标愓A說。
唐佑生和陸沉風同時露出了微妙的表情。
“不對不對不對，”唐佑生擺手，“我們又不是明星，要我們簽名干啥？”
“我孫女是你們狼人殺直播間的粉絲?！标愓A面無表情地說，“她上周期末**考了年級第一，答應(yīng)給她帶你們的簽名。正好，在這兒一起解決了?！?br>陸沉風看了唐佑生一眼，唐佑生也看了陸沉風一眼。兩個人同時意識到——今天這場挑戰(zhàn)賽，怕是跑不掉了。
一個小時后，周國平收到了最新的消息：校長陳正華親自參加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，連玩三局，喜提“最佳新人獎”，拿到了唐佑生和陸沉風的親筆簽名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同時，這場挑戰(zhàn)賽被拍下來傳到了校園論壇上，標題是《驚！校長空降狼人殺現(xiàn)場？我校學風建設(shè)再上新臺階！》，帖子閱讀量十分鐘破萬。
而周國平的頭發(fā)，在看完這個帖子之后，又掉了三根。
當然，真正讓他崩潰的遠不止這些。他桌上的那兩份**通報里，還有一行小字他還沒來得及細看——“唐佑生同學在懸疑小說中寫道：如果輔導員被發(fā)現(xiàn)倒掛在圖書館鐘樓上，那一定不是**，而是道德的淪喪和真理的召喚?！?br>周國平?jīng)Q定，今天請假。
唐千秋接到周國平電話的時候，正在實驗室里盯著一組量子糾纏態(tài)的數(shù)據(jù)出神。
她的實驗室在青城高新技術(shù)開發(fā)區(qū)，是一棟通體玻璃幕墻的現(xiàn)代化大樓，內(nèi)部設(shè)備總價值超過二十億。作為國內(nèi)最年輕的量子物理博士，二十六歲的唐千秋已經(jīng)是這個**級重點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之一。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論文和計算稿紙，旁邊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。而在這些高深莫測的學術(shù)資料中間，還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，照片里她摟著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和一個沉默但溫柔的黑發(fā)男人。
唐千秋長得很漂亮，這個評價放在她身上甚至顯得有些蒼白。她有一張精致的鵝蛋臉，眉目如畫，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，一頭烏黑的長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幾縷碎發(fā)落在耳邊。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也掩不住她高挑勻稱的身材，整個人像從古典畫里走出來的人物，卻偏偏在做最前沿的量子物理研究。
但此刻，這位古典美人正對著手機，表情逐漸猙獰。
“唐佑生又在學校搞事情?！彼钗豢跉猓寻状蠊用撓聮煸谝伪成?，拿起車鑰匙，“他輔導員說校長親自來抓他，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校長玩了三局狼人殺?！?br>旁邊正在調(diào)試儀器的秦竹聞言抬起頭來。他比唐千秋高出一個頭，黑色短發(fā)干凈利落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著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。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鋒利，像是用刀刻出來的，但因為常年沉默寡言，整張臉總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。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唐千秋身上時，那雙黑瞳里才泛出一點柔和的光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?！鼻刂穹畔率掷锏膬x器，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。
唐千秋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彎起來：“你去了佑生就更不敢說話了，每次你在他面前一出現(xiàn)，他就跟見鬼一樣?！?br>秦竹沒有否認，只是拿起外套，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實驗室。
兩人開的是一輛黑色的SUV，唐千秋坐進駕駛座，秦竹自然地坐進副駕駛。這個位置分配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(guī)矩——唐千秋開車的時候，秦竹就坐在旁邊，兩個人哪怕不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，也讓人覺得舒服又妥帖。
車開出園區(qū)，駛上主路。唐千秋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
“媽，佑生又闖禍了?！碧魄镩_門見山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優(yōu)雅的女聲，不緊不慢的：“他又怎么了？”
沈若堂今年五十一歲，但保養(yǎng)得宜，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。她經(jīng)營著一家高端化妝品公司，是商界有名的女強人，聲音里永遠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底氣。這種從容不迫在聽到女兒描述完事情經(jīng)過之后，出現(xiàn)了一絲裂痕。
“校長親自去？”沈若堂的聲音提高了半度，“他在學校擺攤**？”
“不是**，是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，賭注是奶茶。”唐千秋糾正道。
“那就是**?！鄙蛉籼脭蒯斀罔F地說，“我馬上來學校。”
唐千秋掛了電話，瞥了一眼后視鏡，正好看到路邊有一只黑白相間的大熊貓蹲在電線桿旁邊，抱著一根竹子在啃。那只熊貓大概有一米五高，圓滾滾的身子肥碩可愛，黑眼圈里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看到唐千秋的車經(jīng)過，還舉起一只爪子朝她揮了揮。
正常人看到這一幕可能會嚇得方向盤打滑，但唐千秋只是嘆了口氣。
她想起昨晚家里的鐵鍋又不見了。那是這個月的第三個。
食鐵獸，上古神獸，形似大熊貓，以鐵為食。唐千秋小時候契約了這只神獸，當時覺得威風凜凜，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這玩意兒就是一個行走的碎鈔機——別的寵物吃**，她的神獸吃鐵鍋。而且食鐵獸對鐵鍋的品味極其挑剔，超市里幾十塊錢的便宜貨不吃，非要用**進口的手工鍛造鍋，說是“口感更好”。
唐千秋每個月花在買鍋上的錢比花在護膚品上的錢還多。她的護膚品還是親媽公司生產(chǎn)的，內(nèi)部價。
“食鐵獸又蹲路邊了。”唐千秋隨口說了一句。
秦竹也看到了那只熊貓，但他什么都沒說。坐在他旁邊的人——不，坐在他旁邊的空氣里，蟄伏著一只看不到形體的巨獸。窮奇，上古四大兇獸之一，狀如虎，有翼，性情兇悍。此刻它正蜷縮在秦竹身側(cè)的陰影里，懶洋洋地打盹，偶爾從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，只有秦竹和唐千秋能聽到。
唐千秋的聽力比常人好很多，小時候救秦竹那一次，就是因為她在很遠的地方聽到了他的呼救聲。那時秦竹才六歲，被家族驅(qū)逐，渾身是傷地倒在雨夜里，如果不是唐千秋循著聲音找到他，他可能已經(jīng)死了。
那是兩個六歲小孩的相遇，也是一段故事的開始。
車開到青城科技大學門口的時候，沈若堂已經(jīng)到了。
沈若堂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，腳踩一雙裸色高跟鞋，手里拎著一只限量版的包，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活像是在拍時尚**。她的五官和唐千秋有七分相似，但多了一份歲月沉淀出的凌厲和精明?？吹剿畠汉团鰪能嚿舷聛?，她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校門里面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沈若堂問。
“圖書館。”唐千秋說，“他的小說研討會在那里開?！?br>“什么小說研討會？”
“他寫的懸疑小說，據(jù)說最近在網(wǎng)上很火，他搞了一個線下粉絲見面會，就辦在圖書館的研討室里?！?br>沈若堂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提著包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校門。唐千秋和秦竹跟在后面，一家三口的陣仗引來不少路過的同學側(cè)目。
圖書館的研討室里，唐佑生正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坐著七八個來參加粉絲見面會的同學，桌上擺著他剛出版的第一本懸疑小說《致命螺旋》。這本書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連載時就累積了上百萬的點擊量，出版后更是登上各大暢銷榜，唐佑生這個“大學生作家”的身份在校園里相當吃得開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(wèi)衣，頭發(fā)隨便抓了抓，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，眼睛彎成月牙形，整個人散發(fā)著一種“雖然邋遢但莫名好看”的奇特氣質(zhì)。他正手舞足蹈地跟粉絲們講自己下一本書的構(gòu)思，講到興頭上，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。
“——然后那個殺手其實一直在主角身邊！就是他的雙胞胎哥哥假扮的！你們絕對想不到！——”
“唐佑生?！?br>這個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從容。唐佑生的動作瞬間僵住，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，整個人定格在揮手的姿勢。
他機械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自家親姐站在門口，身后是親媽和**。三個人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陣型，讓他無處可逃。
“姐……媽……**……”唐佑生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，“你們怎么來了？”
“輔導員給我打電話了?！碧魄镂⑿χ哌M來，那笑容溫柔得體，但在唐佑生眼里，那比任何兇獸的獠牙都要可怕，“說你昨天晚上在宿舍樓里搞狼人殺直播到凌晨三點，整棟樓的人都被你吵得沒法睡覺?！?br>唐佑生咽了口唾沫：“那、那是因為沉風說他失眠，我想著玩兩局助眠……”
“還說你今天早上在操場上擺攤設(shè)賭?！?br>“那不是賭！那是為了推廣桌游文化！豐富同學的課余生活！”
“還說你上課寫的小說里，詳細描寫了如何把輔導員掛在鐘樓上?！?br>唐佑生沉默了一秒，然后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：“那只是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的需要……”
沈若堂把包往桌上一放，拎起唐佑生的耳朵就往外拽。唐佑生疼得齜牙咧嘴，但不敢反抗——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，沈若堂年輕時學過拳擊，那一拳下去足夠讓他這個脆皮大學生直接住院。
圖書館里響起唐佑生慘烈的哀嚎聲，正在隔壁自習的同學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，臉上帶著一種“又來了”的麻木表情。顯然，唐佑生被媽姐混**打這件事，已經(jīng)在校園里見怪不怪了。
秦竹站在門口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他注意到唐佑生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小說手稿，上面有一行字被鋼筆圈了出來——“兇手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，卻不知道他的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?！?br>秦竹面無表情地把手稿合上，放進了唐佑生的書包里。
這個動作被唐佑生余光捕捉到了，他一邊被沈若堂拎著耳朵前行，一邊用一種近乎哭腔的聲音說：“**！你是我親**！求你把我手稿收好！那是我這個月的稿費！”
秦竹沒有回應(yīng)，但從他的表情來看，那本手稿大概是安全的。
唐千秋走過來，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秦竹的手臂：“走吧，去接孩子們放學?！?br>秦竹點了點頭，跟在唐千秋身后往外走。路過唐佑生身邊的時候，他低頭看了自家小舅子一眼。唐佑生正被沈若堂按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，以一種非常不雅的姿勢接受家庭教育，看到秦竹走過來，他立刻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秦竹對上他的視線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唐佑生徹底絕望的話：
“手稿我放你書包里了。但你的書包在媽手上?！?br>唐佑生看著沈若堂手里那只孤零零的書包，發(fā)出了今天第一聲真正的慘叫。
青城市第一實驗***，下午四點二十分。
陸沉風今天被輔導員勒令來***接唐佑生的外甥和外甥女們，理由是“你作為唐佑生的同桌，有義務(wù)替他承擔一部分家庭責任”。陸沉風覺得這個邏輯有問題，但他懶得反駁，因為反駁輔導員意味著要寫檢查，而寫檢查意味著要浪費他寶貴的睡覺時間。
所以他來了。
***門口已經(jīng)聚集了不少家長，大多是爺爺奶奶輩的，偶爾有幾個全職媽媽。陸沉風穿著那件黑色立領(lǐng)外套站在人群里，一米八五的身高和過分出眾的顏值讓他顯得格外扎眼。幾個阿姨級別的家長頻頻回頭看他，竊竊私語討論這是哪個孩子的爸爸，怎么這么年輕帥氣。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假裝沒聽到。
四點三十分整，***的大門打開，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涌出來。陸沉風還沒來得及看清人群，一個小小的身影就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，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。
“師父！”
陸沉風低頭，看到一只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仰著臉沖他笑。小姑娘穿著一件印著熊貓圖案的衛(wèi)衣，腳上的小皮鞋蹬得锃亮，圓圓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草莓醬，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唐野，六歲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大，夢想是當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。自從上個月目睹陸沉風三招制服了一個騷擾路人的小混混之后，她就死皮賴臉地纏上了陸沉風，非要把人家認作師父。陸沉風已經(jīng)拒絕了她十七次，但唐野的邏輯很簡單——“你沒點頭，但你也沒把我甩下來啊，那你就默認是我?guī)煾噶恕！?br>陸沉風試圖把腿從她的熊抱中抽出來，但失敗了。六歲小女孩的力氣不知道為什么大得出奇，這可能跟她契約的禍斗有關(guān)。禍斗，上古神獸，形似黑犬，所到之處必有火災。不過唐野的禍斗還是一只幼崽，目前最大的破壞力是能把食堂的饅頭烤糊，還算在可控范圍內(nèi)。
“唐野，撒手?！标懗溜L說。
“師父你今天好帥哦！”唐野完全沒聽到他說什么，“你穿黑色好好看！比我舅舅好看一萬倍！”
“你舅舅今天被揍了，你高興嗎？”
“高興！”唐野毫不猶豫地回答，然后轉(zhuǎn)頭朝身后喊，“二哥！蜂蜜！快來！師父在這里！”
從人群里又走出來兩個小孩。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小西裝的男孩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表情。他手里拿著一個六階魔方，手指飛快地轉(zhuǎn)動著彩色的方塊，眼睛始終盯著手里的魔方，看都沒看陸沉風一眼。
唐與淮，六歲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二。這個孩子的情況比較特殊——他的智商經(jīng)過專業(yè)機構(gòu)的測試，結(jié)果是一百八十以上，而且這個數(shù)字只是一個下限值，因為現(xiàn)有的兒童智商測試量表在他面前完全不夠用。測試人員說他是他們見過的最聰明的六歲小孩，唐與淮當時的反應(yīng)是看了他們一眼，然后繼續(xù)拼他的魔方。
后來那個測試人員自己出了一本書，書名叫《我與天才兒童的一面之緣》，銷量還不錯。
唐與淮不喜歡說話，他覺得大部分人說的話都是廢話，不值得回應(yīng)。他喜歡玩魔方，從二階玩到六階，每種魔方都能在三十秒內(nèi)還原。他也喜歡讀懸疑推理小說，最近剛讀完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全集，正在研究東野圭吾的作案手法。
他的契約神獸是白澤——神獸司十大神獸之一，通曉天下萬物，知過去未來。白澤平時化為人形跟在唐與淮身邊，是一個看起來比唐與淮大兩歲的少年模樣，穿著白色長衫，長發(fā)束起，眉目溫潤如玉，乍一看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仙童。
當然，正常人看不到白澤。在正常人眼里，唐與淮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。白澤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(cè)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魔方，輕聲說：“第三層的轉(zhuǎn)向錯了?！?br>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瞬，然后迅速調(diào)整了方向。他的表情依然冷淡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——那可能是他今天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情緒反應(yīng)。
白澤微微一笑，不再說話。他知道唐與淮不需要他多說，這個孩子的腦子比任何同齡人都要快，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開口，白澤就能通過神獸與契約者之間的心靈感應(yīng)把信息傳遞給他。這種無聲的交流方式深得唐與淮的心，因為這意味著他不用跟人說話也能高效獲取信息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個小女孩，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，頭上戴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(jié)發(fā)箍，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紙盒。她的步子比哥哥姐姐慢很多，因為她一邊走一邊跟空氣說話——當然，在正常人看來，她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朏朏你聞聞這個香不香？我今天在烘焙課上做的曲奇！我加了蜂蜜和肉桂粉！是不是超級香？”
秦蜂蜜，唐家三胞胎中的老三，六歲，夢想是當甜品師。這個孩子從會拿東西開始就對廚房產(chǎn)生了濃厚的興趣，三歲的時候就能把面粉、雞蛋和糖按比例混合，五歲的時候已經(jīng)能獨立完成一整條蛋糕卷的**。她擁有絕對音感，任何旋律聽過一遍就能準確地哼出來，但目前這個天賦主要被她用于判斷烤箱定時器的聲音是否準確。
她的契約神獸是朏朏——山海經(jīng)中的神獸，狀如貍，白尾，養(yǎng)之可以解憂。朏朏的外形像一只雪白的貓咪，尾巴蓬松得像一團棉花糖，性情溫順親人，走到哪里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。此刻朏朏正蹲在秦蜂蜜的肩膀上，用腦袋蹭著她的臉頰，喉嚨里發(fā)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“蜂蜜！快來！”唐野朝妹妹喊。
秦蜂蜜小跑過來，曲奇盒子在手里晃來晃去，朏朏從她肩膀上跳到地上，邁著優(yōu)雅的步子跟在旁邊。她跑到陸沉風面前，仰起臉甜甜地笑了：“陸叔叔好！我做了曲奇餅干，你要不要嘗嘗？”
陸沉風看著面前這張笑得跟花一樣的小臉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低頭從她手里的盒子里拿了一塊曲奇。餅干很漂亮，是用模具壓成的小熊形狀，邊緣烤得金黃，上面還撒了彩色的糖粒。
他咬了一口。
味道竟然相當不錯。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又拿了一塊。
秦蜂蜜開心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，轉(zhuǎn)身又跑去跟姐姐分享：“野野你看！陸叔叔吃了我兩塊曲奇！他一定覺得很好吃！”
唐野還抱著陸沉風的大腿不放，聞言抬起頭來：“師父你說好吃，我也要吃！”
陸沉風低頭看著她：“你沒腿嗎？自己去拿?！?br>“可是你腿上好暖和?！碧埔袄碇睔鈮训卣f。
陸沉風深吸一口氣，試圖把腿從她懷里抽出來。但唐野的抱功顯然經(jīng)過多次實戰(zhàn)演練，她的雙臂像鐵箍一樣鎖死在他的小腿上，禍斗還在旁邊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——那只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正仰著頭，吐著舌頭，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，一副“我和我主人一起抱住你”的架勢。
陸沉風看了一眼唐與淮。唐與淮正好在這時完成了魔方的還原，他把六階魔方舉到眼前檢查了一下，確認每個面的顏色都對齊了，才抬起頭來看了陸沉風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確：你自己看著辦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
然后他又低頭把魔方打亂了，準備開始新的一局。
陸沉風又看了一眼秦蜂蜜。秦蜂蜜正蹲在地上給朏朏喂曲奇，朏朏吃得瞇起眼睛，一人一獸之間彌漫著一種歲月靜好的氛圍，對他被唐野抱住腿這件事完全不在意。
陸沉風決定了，下次輔導員再讓他來接孩子，他就在宿舍裝死。
唐家今晚的聚餐被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館里。
這是一家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才能訂到位置的餐廳，裝修走的是江南園林風格，青磚黛瓦，小橋流水，到處都是老板從各地淘來的明清古董。當然，唐振淵不需要預約——因為這間餐廳是他開的。事實上，青城市中心半條街的商鋪都是唐家的產(chǎn)業(yè)，唐振淵的生意版圖覆蓋了房地產(chǎn)、科技、餐飲、文娛等多個領(lǐng)域，具體有多少錢他自己都不太清楚，反正女兒每丟一口鐵鍋他都能買二十口新的。
唐振淵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人，頭發(fā)灰白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笑起來像個退休的大學老師。他很少對兒女發(fā)火，教育孩子的方式簡單粗暴——闖禍了就捐錢。唐佑生小學打架，他捐了一棟教學樓；初中逃課打游戲，他捐了一座圖書館；高中在高考模擬考卷上畫漫畫，他直接給學校建了一座體育館。
今天唐佑生的輔導員打電話來的時候，唐振淵正在辦公室里簽一份關(guān)于新能源投資的合同。他聽完電話，沉默了三秒鐘，然后拿起內(nèi)線電話打給財務(wù)部：“給青城科技大學學生活動中心項目追加兩千萬捐款，指定用于圖書館研討室的隔音改造?！?br>財務(wù)部的人已經(jīng)對這種電話*****，連問都不問原因，直接走流程。
此刻，唐振淵坐在包間里喝茶，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，茶湯金黃透亮，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。沈若堂坐在他旁邊，已經(jīng)換了一身更休閑的裝束，但氣場依然強大，正在用手機處理公司的事務(wù)。
唐千秋和秦竹坐在對面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，這個距離是他們在一起十四年摸索出的最佳舒適距離——既不會太遠讓人感覺疏離，也不會太近影響對方吃飯。
三個孩子坐在桌子另一邊，唐野和秦蜂蜜一左一右把唐與淮夾在中間。唐與淮面無表情地盯著桌子中央的轉(zhuǎn)盤，手指在桌下轉(zhuǎn)動魔方，對兩個妹妹的吵鬧充耳不聞。
秦蜂蜜正在大聲講述今天烘焙課的趣事，聲音清脆得像風鈴，整個包間都回蕩著她的話：“——然后許老師問我們，烘焙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有人說面粉要過篩，有人說黃油要軟化到位，我說的是——要用心！因為只有用心做的甜品才能讓人開心！”
朏朏蹲在她的膝蓋上，尾巴輕輕擺動，似乎在點頭贊同。
唐野在旁邊連連點頭，用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塞進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蜂蜜做的東西就是好吃！以后我當了女俠，在路上餓了，就找蜂蜜給我做吃的！”
“你要當女俠的話應(yīng)該自己學會做飯。”唐與淮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，“不然你在荒郊野外執(zhí)行任務(wù)的時候，難道還給**打電話叫她送外賣？”
唐野愣了一下，然后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二哥你終于說話了！”
“我一直會說話?！碧婆c淮面無表情，“我只是不想說。”
“那你現(xiàn)在為什么說了？”
“因為你說的話邏輯漏洞太大，我無法忍受?！?br>唐野張嘴想反駁，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找不到反駁的點，只好鼓著腮幫子瞪了弟弟一眼。唐與淮已經(jīng)重新低下頭拼魔方了，完美地無視了姐姐的瞪視。
秦竹坐在對面，看著這三個孩子的互動，嘴角微微彎了一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的弧度。他注意到唐與淮拼魔方的速度比上周又快了兩秒，唐野夾菜的動作里有明顯的跆拳道發(fā)力痕跡，秦蜂蜜在說話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用手在空中劃出旋律的走向。
這些細節(jié)，只有最熟悉他們的人才能捕捉到。
窮奇在他身后的陰影里翻了個身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悶哼。秦竹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，窮奇立刻安靜下來。
唐千秋看到了他的小動作，輕聲笑了笑，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。秦竹的手骨節(jié)分明，手指修長，掌心有薄薄的繭，那是常年練習跆拳道留下的。唐千秋的手相比之下小很多，但對于她來說，這只手的尺寸剛剛好。
就在這時，包間的門被推開了。
唐佑生走進來的時候，餐廳的服務(wù)員差點沒認出他——不是因為他的長相，而是因為他今天居然穿了件干凈的衣服。一件深藍色的衛(wèi)衣，尺碼合適，沒有明顯的污漬，甚至像是洗過的。他的頭發(fā)也洗了，雖然還是隨便抓了幾下，但至少不像平時那樣油光可鑒。
當然，這種難得的體面背后有一個殘酷的原因——沈若堂今天在學校把他按在洗手池邊，用洗手液給他洗了二十分鐘的頭。
唐佑生的耳朵還紅著，也不知道是被搓紅的還是被擰紅的。
他身后跟著陸沉風。
陸沉風的出現(xiàn)讓包間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。唐野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，從椅子上彈射般站起來：“師父！”
陸沉風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今天已經(jīng)在這個小女孩面前栽過一次了，不想栽第二次。他迅速側(cè)身一閃，避開了唐野撲過來的方向，唐野撲了個空，但禍斗精準地抓住了陸沉風的褲腿，用爪子死死勾住面料，黑色的幼犬狀神獸掛在他小腿上晃來晃去，尾巴拼命地搖。
陸沉風低頭看著那只狗。
禍斗看著他，吐著舌頭，眼神清澈又愚蠢。
陸沉風深吸一口氣，決定當它不存在。
唐振淵看到陸沉風進來，放下茶杯，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：“小風來了，坐，坐下吃飯。佑生，給你同學倒茶?！?br>唐佑生乖乖地拿起茶壺，給陸沉風倒了一杯茶，又給他姐倒了一杯，給他**倒了一杯，給**倒了一杯，給**倒了一杯，最后給自己倒了一杯。這一套流程他已經(jīng)做得很熟練了，因為每一次闖完禍回家吃飯，他都要負責給全家倒茶，以示認錯態(tài)度。
沈若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看著自家兒子，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開口了：“輔導員今天又打電話來了?！?br>唐佑生的肩膀縮了縮。
“校長親自來抓你，你是真行。”沈若堂的語氣不重，但每個字都像小刀一樣扎在唐佑生的心上，“我活了五十一年，頭一回聽說大學校長親自去管學生擺攤的事?！?br>“媽，那不是擺攤，那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狼人殺挑戰(zhàn)賽?！鄙蛉籼么驍嗨?，“你猜怎么著？你們校長跟**是大學同學，**今天跟他通了一個小時的電話，聊完之后給你追加了兩千萬捐款?！?br>唐佑生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看到沈若堂的表情，又把嘴閉上了。
唐千秋在對面接過話頭，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：“佑生啊，你說你是不是應(yīng)該感謝**？今天要不是**幫你收好了手稿，那些稿子就被媽拿去墊垃圾桶了。”
唐佑生立刻轉(zhuǎn)向秦竹，雙手合十，表情虔誠得像在拜佛：“**！你是我親**！那本稿子是我這個月的全部身家！出版社催著要，我已經(jīng)拖了兩次稿了！你要是再讓我拖第三次，我編輯就要從上海***來砍我了！”
秦竹看了他一眼，依然是那副不茍言笑的表情，但他說出來的話讓唐佑生死死地松了一口氣：“稿子在媽包里。我跟媽說了，那是你下學期的學費?！?br>沈若堂哼了一聲，但沒反駁。顯然，秦竹的話在她那里是管用的。
唐佑生長長地呼出一口熱氣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，像一條被救了命的咸魚。他轉(zhuǎn)頭看向陸沉風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“兄弟，今天多虧你在學校幫我鎮(zhèn)場子，校長來了都沒慫?！?br>陸沉風夾了一塊清蒸鱸魚，放進嘴里慢慢嚼完，才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校長來了也沒慫的是我，慫的是你。你當時腿都在發(fā)抖，別以為我看不出來?！?br>“我那是在鍛煉腿部肌肉！”
“你管發(fā)抖叫鍛煉?！?br>“這叫動態(tài)訓練，你不懂，你體測次次第一的人不懂我們普通大學生的養(yǎng)生之道。”
陸沉風沒有再理他，專心吃魚。
這時候，唐振淵清了清嗓子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。他放下茶杯，環(huán)顧了一圈在座的家人，最后目光落在陸沉風身上，笑著說：“小風啊，我們佑生在學校多虧你照顧了?！?br>陸沉風放下筷子，中規(guī)中矩地回答：“唐叔叔客氣了，是佑生照顧我?！?br>唐振淵哈哈大笑，笑聲洪亮得連墻上的古董畫都似乎震了一下。沈若堂也笑了，但笑得比較克制，畢竟她還在生兒子的氣。
“行了行了，先吃飯?！碧普駵Y招呼大家動筷子，“有什么事情吃完飯再說?！?br>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，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，吃完飯之后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。
晚餐進行得很順利，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。
唐佑生很識相，整頓飯都保持著高度的配合姿態(tài)——長輩夾菜他道謝，妹妹要飲料他遞過去，連秦蜂蜜說想做甜品需要有人幫忙試吃，他都沒拒絕，認認真真地把那塊加了過多肉桂粉的曲奇餅干吃了下去，還給出了“很有創(chuàng)意，下次可以少放點肉桂”的中肯評價。
陸沉風坐在他旁邊，看他吃得一臉菜色，無聲地彎了彎嘴角。
唐野全程試圖跟陸沉風套近乎，但陸沉風應(yīng)對得很巧妙——不拒絕也不接受，始終保持著一個成年人面對六歲小孩騷擾時的得體距離。奈何唐野的契約獸禍斗是個社交****，整個吃飯過程中一直在桌子底下蹭陸沉風的腿，把陸沉風的褲腿蹭得全是狗毛。
秦蜂蜜則端著那盒曲奇餅干，挨個給家人分了一圈。朏朏跟在她腳邊走來走去，雪白的大尾巴掃過每個人的腳踝，帶來一陣讓人舒心的寧靜感。
唐與淮全程沒說話，專心致志地吃飯和拼魔方。他左手拿勺子吃飯，右手轉(zhuǎn)魔方，兩件事同時進行互不干擾，看得服務(wù)員都愣住了。
吃完飯，服務(wù)員端上餐后水果和甜品。就在唐佑生以為今晚的劫難已經(jīng)過去，拿起一塊西瓜準備往嘴里送的時候，唐千秋站了起來。
“佑生，陪姐出去走走。”唐千秋笑著說完，已經(jīng)走到他身邊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那力道不大，但唐佑生感覺到那只手的位置精準得可怕——正好扣在他肩胛骨的關(guān)節(jié)處，只要他敢反抗，唐千秋隨時可以把他按在桌上。
唐佑生咽下西瓜，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：“姐，外面風大，你看我穿這么單薄——”
“沒事，姐的外套給你穿?！碧魄锇寻状蠊优谒砩?，那件白大褂上還帶著實驗室獨特的消毒水氣味，在唐佑生聞起來像是刑場的味道。
秦竹坐在原位沒有動，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唐千秋和唐佑生的背影。他知道唐千秋有分寸，也知道唐佑生確實欠揍。窮奇在他意識深處發(fā)出一聲懶洋洋的哼聲，似乎在說“人類家庭關(guān)系真復雜”。
秦竹沒有回應(yīng)。
沈若堂看了女兒和兒子走出去的方向一眼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唐振淵則在跟陸沉風聊天，問他最近學習怎么樣，家里怎么樣，有沒有交女朋友——標準的家長式問候，但對陸沉風來說，這種平淡的關(guān)懷似乎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他不知所措。
陸沉風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自在的表情，回答問題時比平時多說了好幾個字。
餐廳外面是一個中式庭院，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翠竹，月光灑下來，竹影婆娑。唐千秋把唐佑生帶到院子深處的一個角落，這里被竹林環(huán)繞，從外面看不到里面，但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動靜。
唐千秋選這個地方顯然是經(jīng)過考量的。
“姐，你到底要干嘛？”唐佑生后退一步，后背撞到了一根竹子上，退無可退。
唐千秋把白大褂從肩上取下來，疊好放在旁邊的石凳上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看著弟弟，依然是那張溫和的笑臉：“你說呢？”
“你聽我解釋——”
“解釋什么？”唐千秋向前邁了一步，“解釋你今天在學校擺攤被校長抓？還是解釋你上周把我車開出去回來的時候油箱亮紅燈？”
唐佑生張了張嘴，一個解釋都說不出
唐千秋嘆了口氣，聲音柔和了一些：“佑生，我不是要罵你。你看看爸今天又多捐了兩千萬，你知道兩千萬能買多少個鐵鍋嗎？夠食鐵獸吃到下輩子的了?！?br>“可是食鐵獸只吃**進口的手工鍛造鍋——”
“那就夠它吃半輩子的了?！碧魄锛m正道，“重點不是錢，重點是你什么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心？你都是出版作家了，就不能成熟一點？”
“姐，我已經(jīng)很成熟了?！碧朴由f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其真誠，“我只是在行為上稍微有那么一點點不拘小節(jié)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唐千秋的一個掃腿精準地掃中了他的腳踝，唐佑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，要不是手快抓住了竹子，他就要跟青石板地面來個親密接觸了。
“你不是說你在家練了跆拳道嗎？”唐千秋收回腿，抱臂看著狼狽的弟弟。
“練了！我真的練了！”唐佑生扶著竹子站穩(wěn)了，**被掃到的腳踝，“但你練了十幾年，我才練了幾個月，這不公平！”
“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?！碧魄镂⑿χ锨耙徊剑挥浭值犊吃谔朴由募缟?，力道剛好讓他發(fā)酸發(fā)麻，但不會受傷，“你**當年被我揍了三年才有還手之力，你這才哪到哪？”
“**那是讓著你！他從小就讓著你！”唐佑生一邊躲一邊叫。
“你說得對?！碧魄稂c了點頭，然后一記漂亮的回旋踢，腳尖在唐佑生面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唐佑生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。
唐千秋放下腿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臉：“行了，今天就到這兒。下不為例?！?br>唐佑生點了點頭，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。
唐千秋轉(zhuǎn)身去拿石凳上的白大褂，唐佑生在她身后松了一口氣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姐，你都當**人了，動不動就動手，也不怕**有意見?！?br>唐千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轉(zhuǎn)過頭來，月光照在她的臉上，那笑容依然溫柔，但唐佑生分明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危險的光。
“秦竹的意見？”唐千秋把手重新搭上唐佑生的肩膀，這一次的位置更精準了，“他最大的意見是我揍你的時候不讓他圍觀?！?br>唐佑生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生無可戀。
從竹林里走出來的時候，唐佑生的腿有點軟，但整個人看起來還好。唐千秋走在前面，姿態(tài)從容優(yōu)雅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食鐵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在了她身邊，圓滾滾的身子在月光下投下一團可愛的影子，它嘴里叼著一根剛拔的竹筍，吧唧吧唧嚼得正香。
唐千秋低頭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：“你又從哪兒偷的竹筍？”
食鐵獸無辜地看著她，嚼得更快了。
唐佑生跟在后面，看到她跟空氣互動（他看不到食鐵獸），忍不住問了一句：“姐，你跟誰說話呢？”
“沒誰?！碧魄镫S口答道，“你**叫我回去。”
她的聽力從不讓任何人失望，隔著一整個庭院的距離，她清楚地聽到了秦竹放下茶杯的聲音——那是他起身的信號。
果然，幾秒鐘后，秦竹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庭院的另一頭。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，黑發(fā)在夜風中微微晃動。他朝唐千秋走過來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唐佑生注意到自家**的目光在掠過他肩上的時候停了一瞬——顯然，秦竹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。
確認之后，秦竹把目光收回，看向唐千秋：“蜂蜜說想吃冰激凌，小區(qū)樓下那家店還開著?！?br>唐千秋眼睛一亮：“那走吧，我也想吃。”
秦竹點了點頭，伸手接過唐千秋手里的白大褂，自然地搭在自己臂彎里。兩個人并肩往回走，秦竹離唐千秋很近，近到手臂幾乎貼在一起，但誰都沒有覺得不妥。
唐佑生站在原地，看著自家姐姐和**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——一半是“他們真的好甜”，一半是“我就這樣被拋棄了嗎”。
他正要跟上去，余光瞥到一個瘦高的身影不知什么時候靠在了庭院的廊柱上。
陸沉風一手插兜，一手拿著手機，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。他看了一眼唐佑生有點微瘸的走路姿勢，淡淡地開口：“又被揍了？”
唐佑生幾步跨到他旁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別提了，我姐那個回旋踢，就停在我鼻子前面三厘米！我感覺到了風的流動！你知道嗎！”
“所以你的結(jié)論是？”
“我姐是魔鬼。”
陸沉風看了他一眼，把手機收進口袋，轉(zhuǎn)身朝餐廳里面走去。走了兩步，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：“你姐是老大的魔鬼，你**是老二的魔鬼，你們家最小的那個倒是挺可愛的。”
“你說蜂蜜？她確實可愛——”
“我說的是你外甥唐與淮。他今天整場飯吃了一碗飯，喝了半碗湯，吃了三塊***，五根青菜，拼了十七次魔方，全程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，但他把每個人的需求都記得清清楚楚。**水杯空了不到五秒他就叫了服務(wù)員，你姐的筷子掉了他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，**的手機響了他是第一個看過去的人。”
陸沉風轉(zhuǎn)過頭來，月光下一雙黑眸里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光：“唐佑生，你們家最聰明的是個六歲小孩，你一點都不覺得有壓力嗎？”
唐佑生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認真地說：“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，但我選擇假裝沒聽到。”
陸沉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了。
唐佑生跟上去，兩個人并肩走過月光下的青石板路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餐廳里，唐振淵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賬，沈若堂正在幫秦蜂蜜把剩下的曲奇餅干裝盒。唐野趴在窗戶邊往外看，看到陸沉風走出來，立刻從椅子上蹦下來沖了出去，禍斗跟著竄出去，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。
唐與淮坐在原地沒動，低頭拼著魔方。白澤化為人形坐在他旁邊，溫潤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外面的月光。
“今天月色不錯?！卑诐奢p聲說。
唐與淮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中式庭院上方那片被竹影切割成碎片的天空，月光清冷如水，灑在青石板路上，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轉(zhuǎn)動魔方。
“還行。”他說。
白澤彎了彎嘴角。對于唐與淮來說，“還行”已經(jīng)是極高的評價了。
最后一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，服務(wù)員來收拾包間。她看到桌上除了餐盤碗筷之外，還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的鐵鍋，鍋底被啃得坑坑洼洼，像是被什么動物咬過。
服務(wù)員困惑地看了看四周，想不通這口鍋是從哪里來的。
她打開手機上的工作群，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204包間，回收一口被咬壞的鐵鍋。有沒有人知道怎么回事？@所有人”
沒有人回復。
她嘆了口氣，把那口鍋放到回收區(qū)，開始擦桌子。
(注意，鐵鍋已回收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在廢品站了)
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口滿是牙印的鐵鍋上，坑坑洼洼的表面反射著斑駁的銀光，像是在無聲地嘲笑這個正常人看不懂的世界。
唐家住在青城市中心一棟高級公寓的頂層，復式結(jié)構(gòu)，上下兩層加起來將近五百平方米。裝修風格是唐千秋定的，簡約現(xiàn)代，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色調(diào)，**的落地窗讓整個空間通透明亮?？蛷d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灰色地毯，是三個孩子最喜歡的地方，他們經(jīng)常趴在地毯上看書、拼圖、看電視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回到家已經(jīng)是晚上八點多，唐野第一個沖向客廳，撲通一聲趴在地毯上，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攤開。禍斗跟著跳過來，趴在她旁邊，黑色的小狗腦袋枕在她的胳膊上，喉嚨里發(fā)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秦蜂蜜慢悠悠地走進來，手里還抱著那盒沒分完的曲奇餅干。朏朏跟在她腳邊，邁著優(yōu)雅的貓步跳上沙發(fā)，蜷成一團白色的毛球，尾巴搭在沙發(fā)扶手上輕輕晃動。
唐與淮最后一個進來，他坐在玄關(guān)換鞋的時候，白澤已經(jīng)先一步化為人形走進客廳了。白澤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——他自己泡的，因為唐與淮不喝茶，家里沒有茶具，所以白澤憑空變出了一整套白瓷茶具，茶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唐千秋和秦竹并肩走進來的時候，唐千秋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——檢查鐵鍋還在不在。
果不其然，灶臺上那口價值八千塊的**手工鍛造鍋又不翼而飛了。鍋架上空空蕩蕩，只留下一圈圓形的痕跡，證明這里確實曾經(jīng)放過一口鍋。
唐千秋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看向客廳。食鐵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的地毯上，肚子圓滾滾的，嘴邊還掛著一小塊鐵屑，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。
“食鐵獸。”唐千秋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。
食鐵獸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無辜極了，仿佛在說：“不是我，我只是路過，鍋是自己消失的?！?br>唐千秋走過去，蹲下來捏了捏食鐵獸肥嘟嘟的臉頰：“這個月第三口了。你要是再吃，我就把你的竹子全換成塑料的?！?br>食鐵獸發(fā)出了一聲委屈的嗚嗚聲，把頭埋進兩只前爪里，假裝睡覺。
秦竹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瞥了一眼食鐵獸，什么都沒說。但窮奇在他身后的陰影里發(fā)出了一聲嗤笑，那笑聲帶著一種兇獸之間特有的幸災樂禍。
食鐵獸從爪子縫里瞪了窮奇一眼，窮奇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神獸之間的**味。
唐千秋看到了，但假裝沒看到。她起身走到沙發(fā)邊坐下，秦竹很自然地坐到她旁邊，兩個人的距離又回到了那個拳頭的距離。
“野野，該洗澡了?！碧魄锟聪虻靥荷系拇笈畠?。
唐野趴在地毯上沒動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媽，我不想洗澡?！?br>“你今天在***玩了一下午的泥巴?！碧魄锏恼Z氣很平靜，“你頭上還有泥?！?br>“那不是泥巴，那是戰(zhàn)士的迷彩。”
“戰(zhàn)士也需要洗澡。戰(zhàn)士不洗澡會得皮膚病，得了皮膚病就當不了女俠了。”
唐野沉默了兩秒，然后以一個標準的鯉魚打挺從地毯上跳了起來，拉著禍斗的爪子就往浴室跑：“走！我們?nèi)ハ丛?！我要當女俠！”
禍斗被她拖著一路小跑，四條腿在地板上打滑，嘴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**聲，但還是被無情地拖進了浴室。很快，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唐野的歌聲——她唱的是最近***里學的兒歌，旋律歡快但調(diào)子跑得離譜，幸好秦蜂蜜不在旁邊，否則絕對音感的妹妹會被姐姐的跑調(diào)逼瘋。
秦蜂蜜坐在餐廳的椅子上，把曲奇餅干一塊一塊地擺進密封盒里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這兩塊給奶奶，這兩塊給外公外婆，這塊給隔壁的張爺爺……朏朏你覺得張爺爺喜歡肉桂味的多一點還是蜂蜜味的多一點？”
朏朏從沙發(fā)上跳下來，邁著貓步走到秦蜂蜜腿邊，仰起頭“喵”了一聲。
秦蜂蜜認真地點了點頭：“好，那給張爺爺?shù)姆艃蓧K肉桂味的，蜂蜜味的放三塊。”
唐千秋看著小女兒跟朏朏交流的樣子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她轉(zhuǎn)向秦竹，輕聲說：“蜂蜜跟朏朏配合得越來越好了?！?br>秦竹點了點頭。他注意到朏朏的尾巴在點菜的時候有規(guī)律地擺動了幾下，每一次擺動的幅度和頻率都不相同——那是朏朏和秦蜂蜜之間獨有的溝通方式，比語言更高效，也更精準。秦蜂蜜的絕對音感讓她能捕捉到朏朏尾巴擺動時的細微頻率變化，把這些變化解讀成具體的含義。
這種能力，哪怕是見神者中也極為罕見。
唐與淮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坐到了客廳的角落里，盤腿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拿著一個七階魔方——從六階升級到七階了，顯然六階對他來說已經(jīng)沒有挑戰(zhàn)性。白澤坐在他旁邊，手里端著那杯茶，溫潤的目光落在唐與淮快速轉(zhuǎn)動的手指上。
“七階魔方的中心軸結(jié)構(gòu)比六階更復雜，”白澤輕聲說道，“你需要先還原中心塊，再處理棱塊。傳統(tǒng)的方法效率太低，我建議你試試自己發(fā)明的那個算法?！?br>唐與淮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睛看了白澤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種只有白澤才能讀懂的意味——謝謝，但我已經(jīng)想到了。
白澤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唐千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(jié)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秦竹，朝唐與淮的方向努了努嘴。秦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在他們兩個之間，點頭就意味著“我知道，我已經(jīng)在關(guān)注了”。
唐振淵和沈若堂今晚沒跟著回來，他們說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，讓孩子們早點休息。唐千秋知道這個“老朋友”大概率又是什么商業(yè)伙伴，也沒多問。
浴室的門開了，唐野裹著浴巾跑出來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禍斗跟著竄出來，毛被水打濕之后變成了一只黑色的落湯雞，瘦小的身軀在冷風中瑟瑟發(fā)抖。唐野顧不上吹頭發(fā)，徑直跑到陸沉風的照片前——那是今天聚餐時她偷**的，陸沉風夾菜時的側(cè)臉，光線不好，構(gòu)圖也很隨意，但那張臉上的輪廓依然鋒利好看。
唐野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讓全家人都無語的話：“師父晚安?！?br>然后她才心滿意足地去吹頭發(fā)了。
秦竹看了唐千秋一眼，那眼神里的含義非常復雜——你女兒是不是有點太早熟了？
唐千秋回了一個眼神——六歲而已，就是崇拜，你別想多了。
秦竹又看了一眼——那為什么崇拜的不是我？
唐千秋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(fā)：“因為你太悶了，小孩子不喜歡悶的?！?br>秦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他的耳朵尖紅了。
窮奇在陰影里發(fā)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“嘖”。
唐千秋聽到了，回頭瞪了一眼那團看不見的空氣。窮奇立刻安靜了。
深夜十一點，唐家三寶都被哄睡了。唐千秋輕手輕腳地從唐野的房間出來，秦竹從唐與淮的房間出來，兩個人在走廊里碰頭，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都睡了，一切正常。
他們一起走進主臥，關(guān)上門。秦竹把窗簾拉上，唐千秋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充電，兩個人各自洗漱，換上睡衣，躺到床上。
唐千秋靠在秦竹肩上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整個人像一只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他身邊。秦竹一只手攬著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放在身側(cè)，整個人微微側(cè)過去，讓唐千秋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?！鼻刂竦穆曇艉茌p，像是怕驚動夜色。
“還好?！碧魄镩]著眼睛說，“就是佑生太不讓人省心了。”
“他是成年人了，有自己的路要走?！?br>“我知道，但他太不穩(wěn)重了?！碧魄镎f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姐姐特有的無奈，“你說他什么時候才能長大？”
秦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——唐佑生可能永遠不會“長大”，就像他永遠改不了邋遢的毛病，永遠改不了寫懸疑小說寫到凌晨的習慣，永遠改不了在麻煩找上門之前先去找麻煩的習性。但他是個善良的人，是個有才華的人，是個會在家人需要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唐千秋在秦竹懷里蹭了蹭，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。食鐵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在床邊，圓滾滾的身子臥在地毯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鼾聲。窮奇蟄伏在房間的角落，那雙不顯形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暗的光，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。
“秦竹。”唐千秋的聲音帶著睡意。
“嗯?！?br>“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?！?br>“好?！?br>“還有培根?！?br>“好。”
“還要一杯熱牛奶。”
“好?！?br>唐千秋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，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。
秦竹沒有睡，他等唐千秋完全睡著之后，才輕輕地把手臂從她肩膀下抽出來。他起身下床，赤著腳走過臥室的地板，拉開門，走到走廊上。
三個孩子的房間門都開了一條縫，這是他故意留的——萬一有動靜，他能第一時間聽到。他先走到唐野的房間門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唐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，被子被踢到了床下，禍斗蜷在她腳邊，兩只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，對上秦竹的目光，搖了搖尾巴。
秦竹走進去，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，重新蓋到唐野身上。唐野翻了個身，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“師父”，又沉沉睡去了。
秦竹的手指頓了一下，嘴角微微**。
他又走到秦蜂蜜的房間門口。秦蜂蜜睡得很安穩(wěn)，整個人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張小臉，朏朏蜷在她枕頭邊，白絨絨的身子一起一伏，呼吸勻稱。空氣中彌漫著曲奇餅干的甜香和朏朏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。
秦竹沒有進去，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然后輕輕帶上了門。
最后他走到唐與淮的房間。這個房間和普通六歲男孩的房間完全不同——沒有**貼紙，沒有玩具車，沒有積木。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魔方和懸疑推理小說，從入門級的《名偵探柯南》到進階版的《占星術(shù)**魔法》，再到最頂層的全英文原版學術(shù)期刊，每一本都被翻閱過多次，書脊上的折痕清晰可見。
唐與淮沒有睡著。
他靠坐在床頭，手里拿著一本東野圭吾的《惡意》，床頭燈的光線調(diào)到了最暗的一檔，只夠看清書頁上的字。白澤化為人形坐在床尾的長椅上，手里依然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，溫潤的目光在黑暗中像一盞微弱的燈。
白澤看到秦竹站在門口，微微頷首，沒有說話。
秦竹走進來，在唐與淮的床邊坐下。唐與淮沒有抬頭，繼續(xù)看書。秦竹也沒有說話，就那樣靜靜地坐著。
過了大概兩分鐘，唐與淮終于翻完了最后一頁，把書合上放到枕頭邊。他抬起頭來看著秦竹，那雙眼睛里沒有六歲孩童的天真爛漫，有的是比許多成年人還要沉靜深遠的目光。
“爸。”唐與淮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“你今天帶窮奇出去了。”
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秦竹沒有否認，點了點頭。
“為什么？”唐與淮問。
“因為昨天有人在實驗室附近發(fā)現(xiàn)可疑的陰氣殘留。”秦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“我讓窮奇去追蹤了?！?br>唐與淮沉默了幾秒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思索的光。然后他轉(zhuǎn)向白澤，白澤對他微微點頭——那個點頭的含義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。
“是邪獸。”唐與淮重新看向秦竹，“陰氣不夠純粹，夾雜著怨念，應(yīng)該是被人為制造出來的。不是自然形成的?！?br>秦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，結(jié)合窮奇追蹤到的線索和自己的分析，才得出了這個結(jié)論。而他的六歲兒子，只是聽了他一句話，再結(jié)合白澤提供的信息，就推導出了相同的結(jié)論。
智商一百八以上確實只是一個下限值。
“我知道了?！鼻刂裾酒饋?，伸手揉了揉唐與淮柔軟的頭發(fā)，“早點睡?！?br>唐與淮沒有躲開父親的手，但也完全沒有表現(xiàn)出享受的樣子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“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我不反抗但請不要太過分”的冷淡。
秦竹收回手，轉(zhuǎn)身走出房間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聽到身后傳來唐與淮的聲音：
“爸?！?br>秦竹停下來，微微側(cè)頭。
“明天你煎蛋的時候，可以放一點黑胡椒嗎？”唐與淮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，“媽媽喜歡吃黑胡椒味的?！?br>秦竹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，點了點頭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白澤放下茶杯，化為一團柔和的白光，鉆進了唐與淮的意識深處。唐與淮重新拿起那本《惡意》，翻到開頭，準備再看一遍。
在翻頁之前，他的目光越過書頁，看向窗外的夜空。
城市的燈光太亮，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，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，有無數(shù)正常人的眼睛無法看到的存在在暗夜中穿行。邪獸，惡靈，兇獸，或者別的什么東西。
神獸司最近的任務(wù)量明顯增加了，這意味著不正常的事情正在變多。
唐與淮翻過一頁，眼睛繼續(xù)掃過書頁上的文字，但他的注意力已經(jīng)不完全在書上了。
白澤在他意識深處輕聲說：“你想的沒錯，最近的事態(tài)確實在升級?！?br>唐與淮在心里回應(yīng)：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打算告訴你父母嗎？”
“他們會自己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碧婆c淮翻過又一頁，“他們不需要我說，他們只是需要時間。”
白澤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輕輕笑了：“你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孩。”
唐與淮沒有再回應(yīng)。他合上書，關(guān)掉床頭燈，整個人縮進被子里。
六歲小孩應(yīng)該做的事是好好睡覺，為明天***的數(shù)學課養(yǎng)精蓄銳。
至于那些不正常的事，等它們找上門來再說吧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青城市的夜晚像往常一樣安靜，也像往常一樣不安靜。
（第一章·完）
Hello，大家好！作者又回來了！
原創(chuàng)新書！主要講的是人類世界和山海經(jīng)世界！
歡迎各位老粉和新粉哦！
大部分我會圍繞唐與淮的視角去講，因為他最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