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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身坐起來，頭發(fā)散落下來——黑色的，又長又密，扎著松松垮垮的馬尾，不是她五十八歲時那把稀薄的灰白。
"棠棠？"
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中年女人端著碗站在門口，穿著家常的碎花圍裙，頭發(fā)扎得利落，臉上帶著那種她已經(jīng)快忘記了的——媽媽才有的不耐煩。
裴棠的眼眶瞬間發(fā)燙。
"媽……"
"叫什么叫，粥都涼了，趕緊洗臉去。你哥等著你一塊出門呢。"
你哥。
你哥等著你。
裴棠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，猛地一縮。
她掀開被子跳下床，光腳踩在涼颼颼的瓷磚地面上，一步兩步三步?jīng)_出臥室——
客廳里，電視開著，放的是本地新聞。餐桌上擺著兩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幾個水煮蛋。
一個穿白T恤的年輕男人正彎腰蹲在門口系鞋帶。
寬肩窄腰，后腦勺的頭發(fā)剃得清清爽爽，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后頸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頭也不回地說："快點啊小懶豬，我答應(yīng)劉教授今天去碼頭接設(shè)備，順路送你去——"
裴棠沖過去。
她撲上去，整個人掛在他背上，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。
裴衡被壓得一個踉蹌，單膝跪地，一只手撐住門框才沒摔倒。
"你瘋了？！"
裴棠把臉埋在他后頸，肩膀在發(fā)抖。
她能聞到洗衣液的味道，是那種超市最便宜的薰衣草味。她能感受到他后背的體溫，活生生的，熱乎乎的，隔著一層薄薄的棉T恤傳過來。
裴衡被她箍得有點喘不上氣，伸手去掰她胳膊："喂喂喂……怎么了你？做噩夢了？"
裴棠沒吭聲，手臂收得更緊。
裴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，偏過頭，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妹妹——十八歲的裴棠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臉頰貼在他肩膀上，鼻尖發(fā)紅。
"真做噩夢了？"他的聲音放軟了。
裴棠吸了一下鼻子。
"哥。"
"嗯？"
"你今天別去碼頭了。"
裴衡一愣："啥？"
"別去。"
"劉教授等著我——"
"讓別人去。"裴棠松開他，站起來，拽住他的袖子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流淚。十八歲的臉上帶著一種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決絕。
裴衡看著她，皺了皺眉。
"你到底怎么了？"
裴棠攥緊他的袖口。
她知道今天是哪一天。
七月十九號。
前世的今天，裴衡出門去碼頭接設(shè)備，路過鷺嶼崖下面的那片海灘。
然后他看見了紀允舟。
"你今天就待在家，哪兒也不許去。"
裴衡張了張嘴，顯然想反駁，但看到妹妹攥著他袖子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，他把話咽了回去。
"行。"
他彎腰脫掉剛系好的運動鞋，光腳站在瓷磚上，伸手揉了一把裴棠的腦袋。
"不去了，行了吧。我打電話讓老張?zhí)嫖摇?
裴棠看著他光腳站在地上的樣子。
前世——不，上輩子，她最后一次看見哥哥的腳，是在***。
海水泡過的皮膚，發(fā)白發(fā)脹，腳趾甲縫里嵌著細沙。
她緊緊閉了一下眼睛，把那個畫面壓下去。
"謝謝哥。"
裴衡翻了個白眼："你今天抽什么風(fēng)。"
裴棠沒回答。
她走到餐桌前，端起那碗已經(jīng)不太熱的白粥，喝了一口。
咸菜的味道刺激著舌頭，粥的溫度從喉嚨一路暖下去。
活著的味道。
她放下碗，看了一眼日歷——2006年7月19日。
今天，紀允舟會去鷺嶼崖。
上輩子，是裴衡路過那片海域時看到了他。
這輩子，裴衡不去。
那紀允舟呢？
裴棠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。
她不知道上輩子紀允舟是怎么被救上來的——如果裴衡沒去，會有別人救他嗎？還是……
她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不重要。
紀允舟的生死，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裴衡活著。
裴衡坐到她對面，叼著一個白煮蛋含糊不清地說："下午陪你去買你要的那個什么……防曬霜？"
"嗯。"
裴衡看了她一眼，嚼了兩下蛋，咽下去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"你眼睛怎么紅的？"
"沒事。"
"做了什么噩夢？說給哥聽聽。"
裴棠抬起頭，看著對面這張年輕的臉。
二十一歲的裴衡，笑起來嘴角會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，鼻梁上有幾顆曬出來的雀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