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下微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云府側(cè)門的小巷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。，而是挑著擔(dān)、推著車的平民。新鮮的野菜還帶著露水，用草繩捆好的木柴散發(fā)著清香，幾個老婦人挎著竹籃，里面是剛摘的野果——雖然瘦小，但在這末法時代已是難得。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衫，正挨個查看貨物?！皬垕?，這薺菜不錯，按老價錢，三斤換半升粗麥。李老頭，柴火干燥，給你記五個工分，月底一并結(jié)算。喲，小豆子也來了？這菌子……嘶，顏色太艷，可不能要。**沒教過你，越是好看的蘑菇越有毒？”，衣服打著補丁，但洗得干凈。他怯生生地收回那捧鮮艷的紅菇，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：“陳、陳伯，這個……這個我認(rèn)得，是灰**，我天沒亮就去城外老槐樹下?lián)斓摹?，仔?xì)看了看，臉上露出笑容：“還真是灰**，品相不錯。給你記兩個工分，再加一捧粗鹽，怎么樣？”，使勁點頭。，靜靜看著這一幕?！蛘哒f，昨晚根本沒能好好入睡。胸口的灼熱感后半夜才逐漸消退，但那種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血脈深處蘇醒的異樣感，始終縈繞不去。，他就出了院子。?！吧贍?？”，一抬頭看見他，連忙小跑過來：“您怎么到這兒來了？這兒臟亂，可別污了您的眼?！?br>云夢舟搖搖頭，淺灰色的眸子掃過巷子里那些小心翼翼、卻又帶著些許期盼的面孔。
“他們每天都來？”
“也不是每天?！标惒甏晔?，“逢五逢十，府里會收些山貨野菜。老爺說了，城里那些大商鋪壓價太狠，咱們能收一點是一點，讓大伙兒多條活路。”
云夢舟沉默。
他聽說過。琉璃城三大學(xué)閥，云家是唯一還會從平民手里收東西的。另外兩家——掌控著城內(nèi)六成商鋪的趙家，壟斷了附近三個遺跡開采權(quán)的孫家——從來只跟有“門路”的商隊交易。
“陳伯?！?br>“哎，少爺您吩咐?！?br>“剛才那個孩子……他家很困難？”
陳伯嘆了口氣：“小豆子**去年跟狩獵隊出城，再沒回來。娘身子弱，做不了重活，全靠這孩子挖點野菜、撿點山貨過活。要不是咱們府上時常接濟，怕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云夢舟從袖中摸出個小布袋——里面是林見月怕他餓著，常給他備著的杏仁糖。他走過去，蹲下身，視線與小豆子齊平。
孩子嚇得后退半步。
“這個給你?！痹茐糁郯巡即f過去，“很甜?！?br>小豆子不敢接，求助似的看向陳伯。
陳伯連忙道：“少爺賞你的，拿著吧。還不快謝謝少爺？”
“謝、謝謝少爺……”小豆子接過布袋，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(fā)抖。他偷偷抬眼，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“琉璃城第一美玉”，可視線剛觸及那張容顏，就像被燙到般迅速低下。
太……太好看了。
好看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云夢舟站起身，對陳伯說：“以后他來，多給半升麥子。記我賬上?！?br>陳伯一愣，隨即點頭：“是，少爺仁慈?！?br>仁慈？
云夢舟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心里默念這個詞。
他不覺得自己仁慈。只是看著那個孩子，看著那雙因為一捧灰**、一點粗鹽就亮起來的眼睛，胸口某個地方悶悶的。
回到內(nèi)院時，林見月已經(jīng)等在門口。
她換了身干凈的勁裝，長發(fā)束成高馬尾，腰間佩劍。看見云夢舟，她快步走過來：“你去哪兒了？我醒來沒見你人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，她忽然頓住，盯著云夢舟的臉。
“怎么了？”云夢舟問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?！绷忠娫掳櫭迹白蛲頉]睡好？”
“……做了夢。”
“又是那個夢？”
云夢舟點點頭，沒提胸口紋路的事。他自己都沒弄明白那是什么，說出來也只是讓師姐擔(dān)心。
林見月抿了抿唇，從懷里掏出個小油紙包：“吃點東西。今天西市有早集，我陪你去逛逛？”
“你不是要當(dāng)值？”
“下午才去遺跡?！绷忠娫抡f，“上午沒事?！?br>云夢舟看著她。
晨光里，她的側(cè)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。睫毛很長，鼻梁挺直，下頜的線條干凈利落。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美，卻像山澗的石頭，經(jīng)年累月被水流沖刷，溫潤，堅實。
“師姐?！彼鋈婚_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你不是我?guī)熃?，會怎么看我？?br>林見月怔了怔，隨即失笑：“什么叫‘不是你師姐’？我從十歲進云家，就是你師姐，這還能變？”
“我是說如果?！痹茐糁酆苷J(rèn)真，“如果我只是琉璃城里一個普通的、不能修煉的廢人，你會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每天陪著我，保護我，給我買點心嗎？”
林見月不笑了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正對著云夢舟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。
“聽著，云夢舟?！彼f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保護你，不是因為你是云家少爺，也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——雖然確實好看得過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保護你，是因為你是你。是因為你會把杏仁糖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，會看著下雨天發(fā)呆，會問我‘人活著是為了什么’這種傻問題?！?br>云夢舟的睫毛顫了顫。
“可如果我能修煉，能保護自己，你就不用——”
“那我就陪你修煉，看你變得更強。”林見月打斷他，“如果不能，我就繼續(xù)保護你。這跟你能不能打沒關(guān)系，懂嗎？”
不懂。
云夢舟心里有個聲音說。
這個世界，弱者是沒有資格被溫柔以待的。這是他從那些下人的竊竊私語里、從父親深夜的嘆息里、從每一個看向他時帶著惋惜或鄙夷的眼神里，學(xué)會的道理。
可林見月說得那么理所當(dāng)然。
仿佛這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。
“走吧。”林見月拍拍他的肩，恢復(fù)了往常的語氣，“再不去，桂花糕該賣完了?！?br>西市比東市更嘈雜，也更鮮活。
這里沒有聽雨軒那樣的雅致鋪子，只有擠擠挨挨的攤販、冒著熱氣的食攤、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蔫F匠鋪。空氣里混雜著食物、汗水和金屬的味道。
林見月熟門熟路地帶著云夢舟穿過人群，來到一個老婦人的糕點攤前。
“王婆婆，兩盒桂花糕?！?br>“喲，小林來啦！”老婦人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皺紋深刻，但笑容很暖，“這位是……云少爺？”
她瞇起眼睛，仔細(xì)打量云夢舟，然后嘖嘖嘆道：“真是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。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多年，還沒見過這么標(biāo)致的人兒?！?br>云夢舟微微頷首：“婆婆好?！?br>“好好好?！蓖跗牌怕槔匕酶恻c，又多塞了兩塊芝麻糖，“拿著，婆婆請你們的。小林啊，多帶少爺出來走走，年輕人老悶在府里怎么行？”
林見月笑著接過，付了錢——她堅持付錢，說王婆婆做生意不容易。
離開糕點攤，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不時有人跟林見月打招呼。賣肉的老張、修鞋的老李、茶水鋪的老板娘……她似乎認(rèn)識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，也知道每個人的故事:老張的兒子在城墻守衛(wèi)隊，上個月傷了腿；老李的孫女有咳疾，一直沒好利索；老板**男人去年出城運貨，遇到了流匪，再沒回來。
“你常來這兒？”云夢舟問。
“嗯?！绷忠娫玛藟K芝麻糖遞給他，“以前剛來云家那會兒，不習(xí)慣，老偷跑出來。王婆婆她們看我小，常給我吃的。后來我能做任務(wù)了，有了工分，就常來買點東西，算是還人情。”
她說著，指了指前面一個賣竹編的攤子：“劉叔的手藝很好，我房里的筆筒就是他編的?！?br>攤主是個獨臂的中年人，看見林見月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：“小林！又帶朋友來逛？”
“劉叔，生意怎么樣？”
“就那樣，混口飯吃?！眲⑹逭f著，目光落在云夢舟身上，頓了頓，“這位是云少爺吧？果然……名不虛傳?！?br>他的眼神很復(fù)雜。
有驚艷，有好奇，但更多的是一種云夢舟看不懂的……悲憫？
“劉叔以前是武師?！彪x開竹編攤后，林見月輕聲說，“十年前的一次城外清剿，遇到了‘霧鬼’，整支小隊就他一個人回來，還丟了一條胳膊?！?br>霧鬼。
云夢舟聽說過這個詞。那是一種末法時代特有的扭曲存在，據(jù)說是上古修士死后的怨念所化，能在霧氣中隱形，嗜血，悍不畏死。
“他現(xiàn)在……”
“做點手工活，勉強糊口?！绷忠娫侣曇舻拖聛恚拔鋷煕]了手臂，氣血運轉(zhuǎn)不暢，修為廢了大半。學(xué)府給的撫恤金，只夠撐三個月?！?br>云夢舟沉默。
他想起府里那些護衛(wèi)。他們每個月能領(lǐng)到固定的資源和工分，受傷了有醫(yī)師，戰(zhàn)死了家人能得到撫恤。他曾經(jīng)以為，這是常態(tài)。
但現(xiàn)在他知道了，那只是云家的“常態(tài)”。
在這座城里，更多的是劉叔這樣的人。斷了手臂，就被拋棄。死了家人，就只能自己**傷口。
“師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去遺跡，也會遇到危險，對嗎？”
林見月腳步頓了頓。
“會?！彼龥]有隱瞞，“遺跡里什么都有。殘存的機關(guān)、變異的妖獸、還有……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但不去不行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資源。”林見月看向遠處高聳的城墻，“城里不產(chǎn)糧食，不產(chǎn)礦石，不產(chǎn)修煉所需的一切。想要活下去，想要變強，只能去遺跡里拼命。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規(guī)矩。”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云夢舟，眼神很溫柔。
“所以你不用覺得愧疚。我保護你，是因為我想保護你。而我變強，去遺跡，也是為了能更好地保護你——和我自己。這很公平?！?br>公平嗎？
云夢舟不知道。
他只覺得胸口那處紋路，又開始隱隱發(fā)燙。
回府的路上，他們遇到了趙家的車隊。
三輛鑲著金邊的馬車，由六頭披甲的地行獸拉著，威風(fēng)凜凜地駛過街道。行人紛紛避讓，有躲得慢的，被車夫一鞭子抽在背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沒長眼的東西！沖撞了趙三小姐，你擔(dān)待得起？”
車夫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，罵罵咧咧。
第三輛馬車的窗簾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精致卻倨傲的臉。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，穿著繡滿繁復(fù)紋路的錦裙，發(fā)間簪著明晃晃的金釵。
她掃了眼街邊狼狽的行人，眼中閃過嫌惡，隨即放下簾子。
車隊揚長而去。
林見月握緊了劍柄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趙家三小姐，趙玉顏?！彼吐曊f，“上個月在街上縱獸狂奔，踩死了兩個賣菜的老農(nóng)。趙家賠了五十個工分，了事?！?br>云夢舟看著車隊遠去的方向。
“五十個工分……很多嗎？”
“夠一個三口之家吃三個月?！绷忠娫碌穆曇艉芾?，“但在趙家眼里，大概只值一盒胭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松開劍柄，轉(zhuǎn)頭看云夢舟時，眼神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。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“師姐?！?br>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變得很強?！痹茐糁壅f，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“強到可以改變這些規(guī)矩……你會幫我嗎？”
林見月愣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的少年。晨光落在他臉上，那層常年籠罩的空茫似乎褪去了些許，露出底下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堅硬。又脆弱。
像即將破土而出的幼苗，用盡全部力氣，想要頂開壓在上面的巨石。
良久，她笑了。
“當(dāng)然。”她說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——這個動作她很久沒做了，因為覺得他長大了，不合適。
但現(xiàn)在，她想做。
“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。無論你要做什么?！?br>云夢舟低下頭，耳根微微發(fā)紅。
不是因為害羞。
是因為胸口那處紋路，在這一刻，忽然劇烈地灼燙起來。
像一顆沉寂了太久的心臟。
終于，
開始了第一次跳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