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牌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日頭已經(jīng)西斜。，一道疊著一道，形同柵欄。她踩著光影前行，身影被拉得頎長，拖在身后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引路的太監(jiān)腳步細(xì)碎，腰背彎得極低，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，不時回頭偷瞄她一眼，目光里藏著打量，又慌忙收斂。，腳步無聲無息，與上輩子執(zhí)行任務(wù)時如出一轍。這種能力還留在身體里，雖然沒有武功底子，但潛行、隱匿、觀察，這些都是刻進(jìn)骨子里的本能。“娘娘這邊請?！?。，比上一回更顯虛浮?！牡茁舆^一絲古怪的諷刺。上輩子她是**的代號，這輩子卻成了被囚禁的“娘娘”。身份變了，本質(zhì)卻一樣，都是困在籠中的困獸。，只沉默跟隨。，眼前是條開闊的甬道。兩側(cè)高墻聳立，墻頂覆著琉璃瓦，瓦當(dāng)獸頭猙獰，似在嘶吼，卻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響。夕陽自西邊斜照，將高墻的影子橫投在地面，半條甬道浸在陰涼里，另一半被曬得發(fā)白。她始終走在陰影中，腳步輕得沒有聲息。，終于壓低聲開口：“奴才多嘴一句，長信宮偏殿……位置偏僻?！薄诖蛄课?。，心底卻悄然記下：這位引路太監(jiān)，看似恭敬，眸光卻帶著審視，與那些選秀時的太監(jiān)如出一轍。這宮里，果然處處是眼睛。，目光平視前方，只淡淡重復(fù)了一個字：“偏?！?，聽不出喜怒，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
太監(jiān)等了片刻，見她沒有追問，只得繼續(xù)道：“離乾清宮遠(yuǎn)，離壽康宮也遠(yuǎn)，勝在清靜，少有人打擾。娘娘往后住下，便知道了?！?br>她沒有問“知道什么”。
多余的好奇，是上一世最先要丟掉的東西。
甬道漫長，兩側(cè)高墻將天空割成一條狹窄的藍(lán)帶，偶爾有飛鳥掠過，影子在墻上一閃而逝。她抬眼望了一眼，只看見一個黑點越縮越小，最終消失在瓦檐之后。
恍惚間，她想起上輩子的一窩麻雀。那時她住在組織的暗院里，窗外一棵歪脖樹上住著麻雀，天不亮便嘰嘰喳喳吵鬧不休。她雖嫌吵，卻從沒有趕過它們。后來一次任務(wù)歸來，樹被砍了，鳥也散了，她站在空蕩的窗邊想，這下終于能安睡。
可那一夜，她徹夜未眠。
太靜了，靜得讓人不安。
“娘娘，拐彎了，當(dāng)心臺階?！碧O(jiān)的聲音將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
她低頭，眼前是一道月洞門，朱紅門檻漆皮剝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(zhì)?？玳T而入，是一條更窄更暗的小甬道，兩側(cè)不是高墻，而是一排排低矮的舊屋，灰瓦灰墻，門窗緊閉，檐下蛛網(wǎng)隨風(fēng)輕晃，滿目荒涼。
“這是早年宮人的住處，”太監(jiān)見她目光掃過，小聲解釋，“如今空置許久，往后或許會再安排人住?！?br>她沒有說話，視線淡淡掠過那些緊閉的門窗。其中一扇窗紙破了一角，黑洞洞的窗洞內(nèi)，她清晰感覺到一道窺視的目光。
這種感覺她太熟悉，暗處的注視，藏著試探與惡意。
她沒有回頭，腳步平穩(wěn)，繼續(xù)前行。
甬道盡頭是一道嶄新的朱漆大門，門釘光亮，無半分銹跡。太監(jiān)推開門，躬身請入：“娘娘，到了?！?br>她抬步跨入，眼前是一座空曠的小院。
她站在院門口，目光緩緩掃過四周。
太安靜了。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話語聲，甚至連蟲鳴鳥叫都沒有。這座偏殿像是被整座皇宮遺忘的角落，連空氣都透著死寂。
院落不大，卻荒疏冷清。正中兩棵老槐，葉落殆盡，枯枝僵硬地支棱著，像兩把倒插在地的枯骨。樹下堆積著厚厚的落葉，枯黃夾著黑褐，無人清掃，踩上去必定沙沙作響。墻角幾塊湖石，生滿灰褐色的舊苔，一叢叢貼在石上，如同難以愈合的瘡疤。
正對院門的是三間正殿，門窗緊閉，窗紙陳舊發(fā)白，殿檐下兩只風(fēng)鈴無風(fēng)靜默。
太監(jiān)指向東側(cè)一間小屋：“娘娘今后住這間偏殿?！?br>她抬眼望去。偏殿比正殿低矮一截，門窗窄小，檐下光禿禿沒有裝飾，唯獨窗紙是新?lián)Q的，白得刺眼，與整座院子的破敗格格不入。
窗紙是新?lián)Q的……
她心底微微一動。這意味著在她來之前，有人特意收拾過這間屋子?？蔀楹我獡Q窗紙？是慣例，還是刻意？
她沒有答案。
她走過去，輕輕推開門。
屋內(nèi)光線昏暗，只有后窗漏進(jìn)微弱的光，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灰白。她靜立片刻，等眼睛適應(yīng)黑暗，才看清屋內(nèi)陳設(shè)，一床一桌一柜，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硬木床鋪著靛藍(lán)色薄褥，洗得發(fā)白，邊角磨得起毛；桌上空空如也；靠墻的立柜漆面開裂，縫隙里積著陳年灰塵。
她走到后窗前，推開木窗。
窗外是一堵更高的高墻，墻根幾叢枯草枯黃耷拉，毫無生氣。日光從墻頂斜照下來，落在手上，卻是冷的。
她將手搭在舊木窗臺上，觸感粗糙澀手，窗臺邊角有一道淺凹槽，像是長期擺放某物留下的痕跡，如今早已空了。
太監(jiān)仍站在門口，不敢入內(nèi)。
“娘娘，每日卯時會有嬤嬤來領(lǐng)您去請安，三餐按時有人送來，缺什么吩咐門口當(dāng)值的小太監(jiān)，他會去內(nèi)務(wù)府申領(lǐng)?！?br>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應(yīng)答。
太監(jiān)又等了片刻，躬身道：“奴才告退?！?br>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風(fēng)穿過槐枝的嗚咽聲，低沉微弱，像遠(yuǎn)處壓抑的哭聲。
她站在窗前，許久未動。
許久，她緩緩伸出右手，望著無名指內(nèi)側(cè)那粒朱砂痣。夕陽從墻頂照來，將痣映得微紅，像是天生就長在皮肉里。她用左手拇指輕輕觸碰，沒有痛感，不是傷口，是這具身體真正的印記。
她放下手，抬眼望向那堵高墻。
墻的那邊是什么，有什么人，等著她的又是什么，她一概不知。
心底忽然掠過一絲荒誕的嘲弄，上輩子殺過那么多人，身死重生，到頭來還是落入一座看不見的牢籠，依舊對前路一無所知。
但她沒有笑。
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，她早戒了。
她只是靜靜站著，望著墻頭上漸漸淡去的日光，望著天邊一點點漫上青灰的暮色。暮色從墻根緩緩升起，一寸寸淹沒枯草、青苔，最后漫進(jìn)她立身的小屋。
她沒有點燈。
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，直到天徹底黑透。
院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她沒有動，只收回目光，靜靜側(cè)耳。
是腳步聲，極輕，像是踮腳而行，卻并非一人，而是兩個，一前一后，穿過院門，停在槐樹下。
“就是這兒？”一個壓低的聲音問道，語氣帶著審視。
“是，”另一個更年輕的聲音應(yīng)答，“今日剛?cè)雽m的林氏，住在這里?！?br>“什么家世**？”
“江南七品知州之女，并無過硬靠山。”
短暫的沉默，風(fēng)拂過槐枝，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“七品小官的女兒，生得這樣的容貌？”第一個聲音冷笑一聲，笑意不善，“還是太后親自留的牌子，這里面的意思，你不懂？”
年輕的聲音不敢接話。
“去暗中查她的家世底細(xì)，切記，不可驚動任何人?！?br>腳步聲再次響起，朝著院門而去，行至門口，卻忽然頓住。
“那扇窗……”第一個聲音遲疑道。
她立刻從窗前退后一步，徹底隱入濃黑之中，氣息全無。
“窗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，”那人壓下聲音，“是我看錯了。”
院門輕響一聲，輕輕合上。
她依舊立在黑暗里，紋絲不動。
許久，才走到桌邊，靜靜坐下。
屋內(nèi)依舊沒有點燈。但她比誰都清楚，從踏入這座宮門的這一刻起，她已經(jīng)被人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