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事。
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，把宮里所有人的秘密摸了一遍。誰收了誰的銀子，誰替誰傳了話，誰在誰的茶里下過藥，誰跟誰在假山后面睡過覺。
后宮是這個世界上情報最密集的地方。妃嬪們?yōu)榱嘶钕氯?，什么都知道?br>而我是“最懂事的公主”，所有人都愿意跟我說話。因?yàn)槲易靽?yán)，因?yàn)槲也粻幉粨?，因?yàn)槲覍θ魏稳硕紭?gòu)不成威脅。
她們不知道，不爭不搶是因?yàn)槲乙牟皇撬齻兡屈c(diǎn)東西。
婚期前一個月，我去御書房找父皇。
“瑾兒這么晚還不歇息？”他從奏折堆里抬起頭。
“有一件事，想求父皇恩準(zhǔn)。”
“說。”
我跪下來。
“兒臣不想嫁?！?br>御書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后父皇笑了。是那種哄小孩的笑，覺得你在胡鬧但又不值得生氣。
“胡說什么，婚期都定了?！?br>“兒臣沒有胡說?！?br>我從袖中取出一沓紙，雙手呈上。
他接過去，翻開第一頁。笑容凝固了。
第二頁。臉色沉了。
第三頁。手開始發(fā)抖。
那些紙上寫的，是鎮(zhèn)北侯府近三年來的所有事情。包括但不限于：鎮(zhèn)北侯私吞軍餉、世子殺良冒功、侯府與北狄暗通款曲的鐵證。
一共二十三頁。
每一條都有時間、地點(diǎn)、人證、物證。每一條都能要了鎮(zhèn)北侯府滿門的命。
父皇看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看完最后一頁的時候，他的臉色已經(jīng)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他看著我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你從哪里得來的？”
“兒臣在宮里住了十八年。”我說，“總該學(xué)點(diǎn)什么?！?br>沉默。
他把那沓紙放在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這是他思考時的習(xí)慣，我觀察了十一年，不會認(rèn)錯。
“你知道這些意味著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鎮(zhèn)北侯府，滿門抄斬。”
“你知道還要給朕？”
“如果父皇需要，還有更多?！?br>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趙瑾?！彼形业娜＿@是第一次。以前都是叫“瑾兒”，像叫一只貓。
“你是誰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很好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。這個給了我一半血脈的男人，這個殺了我的母親又拿我來演父女情深的男人，這個坐在龍椅上決定天下人生死的男人。
“我是您的女兒?！蔽艺f，“但我也是趙瑾?！?br>他看了我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驚愕，有憤怒，有警惕，還有一絲我辨認(rèn)了很久才確認(rèn)的東西。
驕傲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不嫁?！?br>“還有呢？”
“我要母妃的案子重審?！?br>“你母妃是病逝?！?br>“她不是?！?br>御書房里的燭火跳了一下。
父皇的臉色在燭光里忽明忽暗。他的手又開始敲桌面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“你知道重審意味著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會牽出很多人?！?br>“包括朕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還要審？”
“要?！?br>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哄小孩的笑，不是覺得被冒犯的冷笑，是一種很復(fù)雜的、我看了十一年也沒完全看懂的笑。
“朕一直在想，你這副乖順樣子能裝到什么時候?！彼f，“十一年。你裝了十一年。”
“不是裝?！蔽艺f，“是學(xué)?！?br>“學(xué)什么？”
“學(xué)怎么在這個地方活下去。學(xué)怎么在活下去的同時，不變成母妃那樣?！?br>母妃是怎么死的？
不是病逝。
是被賜死的。因?yàn)樗诨屎蟮乃幚飫恿耸帜_。她不是想殺皇后，是想殺皇后腹中的皇子。她沒有成功。皇后喝了一口就察覺味道不對，吐了出來。
事情敗露的那天晚上，母妃抱著我哭了一整夜。她說了很多話，我當(dāng)時太小，大部分都忘了。只記得一句。
“瑾兒，娘對不起你。娘太笨了?！?br>太笨了。
在后宮這個地方，笨是原罪。狠而笨，更是死罪。
母妃不聰明。她想保護(hù)我，想讓我成為父皇最寵愛的孩子，想讓皇后生不出皇子從而讓我更有分量。她的心是好的，手段是蠢的。
她死了。
我活下來，是因?yàn)樗腥硕加X得我太小，什么都不懂。
但我懂。
我懂的第一件事就是：在這個地方，聰明比狠重要。而比聰明更重要的，是讓別人覺得你不聰明。
“重審你母妃的案子，”父皇慢慢說，“會翻出很多舊事?；屎蟮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