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的冬天，冷得刺骨，連窗外的枯枝都掛著霜。
醫(yī)院ICU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，濃烈的消毒水味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、屬于生命終點(diǎn)的腐朽氣息，姜梨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風(fēng)干了六十年的**，每一寸皮膚都松弛干癟，毫無知覺。
全身上下，管子比血管還多，冰冷的液體和藥物順著這些塑料管道，強(qiáng)行泵入她早已不堪重負(fù)的軀體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，帶著血腥氣的疼痛。
“阿梨……阿梨……”
一只粗糙、枯槁，如同老樹皮般的手，緊緊握住了她，那力道，虛弱卻固執(zhí)。
姜梨費(fèi)力地轉(zhuǎn)動眼球，視線模糊了好久，才勉強(qiáng)聚焦，是陸沉舟。
他也八十多歲了，滿頭銀發(fā)，臉上溝壑縱橫，但精神似乎比她稍好些。此刻這個一輩子像老黃牛一樣埋頭苦干、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正老淚縱橫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“別怕……我在這兒?！彼曇羲粏。袷桥_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呼哧作響。
姜梨想說話，想嘲諷他一句“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”，可喉嚨里只能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氣流聲，連一個完整的音節(jié)都擠不出來。
她這輩子，勤勤懇懇當(dāng)了六十年的媳婦。伺候他那刁鉆的婆婆直到送終，拉扯一雙兒女長大**，操持家務(wù)，任勞任怨。從一個水靈靈、會唱樣板戲的大姑娘，熬成了如今這副干癟的模樣，她這雙手，摸過槍桿子（**時期民兵訓(xùn)練），拿過鋤頭，卻唯獨(dú)沒為自己活過一天。
臨終了，她心里沒有愛，也沒有恨，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冰冷。
陸沉舟費(fèi)力地俯下身，湊到她耳邊，帶著濃重的哭腔，用盡最后力氣說出那句早已準(zhǔn)備好的遺言：
“阿梨，這輩子……苦了你……下輩子，別找我了，找個對你好的，別再過這種苦日子……”
姜梨閉著眼，心里冷笑連連，像結(jié)了冰的湖面，行啊，下輩子我躲你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你要是再找我，我就是你養(yǎng)的那條看門狗，被人牽著鼻子走一輩子。
帶著這無盡的疲憊、不甘，以及對那個承諾的嗤之以鼻，姜梨用盡最后的力氣，在心里應(yīng)了一聲：
“行，誰找誰誰是狗。”
她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，徹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刺耳的鬧鐘聲，像一把生銹的鈍刀，硬生生劈開了她的夢境。
姜梨猛地從床上彈起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。
指尖觸到的不是松弛下垂、布滿老年斑的皮膚，而是緊致、光滑、富有彈性的觸感，她甚至用力掐了一下臉頰，清晰的痛感和肌膚迅速泛起的紅痕，讓她徹底清醒。
這不是夢。
她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床頭柜，那臺紅燈牌收音機(jī)安靜地待在那里，旁邊放著一本卷了邊的《大眾電影》。墻上貼著的年畫是嶄新的，畫著胖娃娃抱鯉魚，窗外刺眼的陽光明晃晃地照進(jìn)來，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，一聲比一聲焦躁。
姜梨愣愣地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這是她十八歲時的房間，木板床，綠色軍被，窗臺上還有她養(yǎng)死的多肉植物。
墻上的日歷，鮮紅的數(shù)字刺痛了她的眼——
1985年7月15日。
姜梨癱倒在床上，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斑，過了足足一分鐘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：
“真回來了。”
距離陸家提親，還有三天。
第一章 重來一世，我選擇“躺平”
姜梨是被窗外那一聲凄厲且不知疲倦的知了聲吵醒的。
意識回籠的瞬間，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，指尖觸到的不是松弛下垂、布滿老年斑的皮膚，而是緊致、光滑、富有彈性的觸感。她甚至用力掐了一下臉頰，疼痛感伴隨著細(xì)微的肌肉收縮讓她徹底清醒——這不是夢。
她低聲罵了一句，聲音清亮，帶著十八歲特有的嬌嫩，卻透著八十歲的滄桑。
她猛地從木板床上彈起來，木頭架子床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脆響，環(huán)顧四周熟悉的霉味混合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綠色軍被疊得四四方方，墻上貼著年畫，窗臺上放著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，角落里那臺紅燈牌收音機(jī)正咿咿呀呀地放著《東方紅》，院子里傳來母親王桂芬潑臟水的聲音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