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舊傷疤。眼神倒是硬——不是可憐巴巴求收留的那種，是"你答不答應關我屁事"的那種。
他認識那種眼神。每天早上洗臉抬頭看鏡子，里面就是。
不是絕望。絕望的人不會還在加班，不會每月按時還房貸。是另一種東西——
他已經(jīng)在算了。
算養(yǎng)貓要花多少錢，算貓有病看獸醫(yī)多少錢，算被貓抓了打狂犬疫苗多少錢。他的腦子自動在算賬，像一臺關不掉的計算器，什么事先過一遍成本。
他討厭自己這個習慣。
什么時候開始的？大四那年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他和室友在校門口吃**，四個人喝了三箱啤酒，AA一人四十二，他覺得好貴，但付完錢笑嘻嘻的，覺得日子長著呢，貴就貴了。那會兒他在**讀的普通二本，爸媽在老家工廠上班，一個月兩千多，供他上學已經(jīng)很吃力了。他來北京的時候兜里揣著三千塊，租了個隔斷間，心想熬幾年就好了。
熬了兩年多，工資漲到一萬二，他不社交不買衣服不下館子，硬是攢了八萬。他覺得自己在往上走。
然后去年冬天，爸在工廠傷了腰。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(jīng)，手術花了四萬多，新農(nóng)合報了一半，自費兩萬多。爸媽攢了一輩子的五萬塊存款，手術花掉大半，剩下的媽說啥也不動了，那是養(yǎng)老錢。林遠沒攔——他知道爸媽那輩人，手里沒錢就沒安全感，跟他在北京不一樣，他是月光，但月光好歹下個月還有工資，他們沒有。
術后爸只能看倉庫，工資砍了一半。媽在紡織廠踩縫紉機，坐久了腰也疼，疼起來整宿睡不著。最要命的是那間平房——住了幾十年，墻皮脫落，房頂漏雨，去年夏天一場暴雨，水漫到膝蓋，媽站在水里搬東西，腰傷就是那次加重的。廁所在院子盡頭，下雨打傘去，爸術后蹲不下去，每次上完廁所扶著墻站半天才能走。
林遠知道不能再拖了?？h城有個新樓盤，小兩居，首付十二萬。存款全搭進去，借了親戚三萬，月供六千三。親戚說"租房也行"，媽說"別買，你攢著給自己用"。他沒聽。租房可以，但房東漲租怎么辦？被趕走怎么辦？爸媽六十多歲經(jīng)不起折騰了。
不是他想買，是沒有別的路。
半年。從有存款到一分不剩，只用了半年。
現(xiàn)在每個月工資到賬，先還房貸，再給媽轉(zhuǎn)兩千——她不要，說"你自己攢著"，他每次都說"公司發(fā)了獎金"，其實根本沒有。然后交房租水電，剩下的剛夠吃飯坐地鐵。連買瓶水都要看便利店和超市差幾毛錢。
他的世界在縮。從"日子長著呢"縮到"這個月先撐過去"，從"貴就貴了"縮到"算了不買了"，從"以后會好的"縮到"別再變差就行"。
所有的事都是"不得不"。不得不加班，不得不省錢，不得不扛著。
他已經(jīng)忘了上一次自己主動選擇做一件事是什么時候了。
但"聽懂所有動物說話"——
這玩意兒沒法算賬。
他算不出這值多少錢，算不出這對他的生活有什么用，算不出答應了會虧還是會賺。
算不出來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有點高興。
多久沒有遇到算不出來的事了？多久沒有一件事不是"不得不"了？
"成交。"
他答應得很快?？斓叫』叶笺读艘幌隆?br>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契約簽訂的那一刻，疼。
從脊椎里面往外燒，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穿進骨縫里攪。林遠膝蓋一軟跪在地上，額頭磕在地板磚上，悶響一聲。
"操——"
只蹦出一個字，剩下的被疼堵回去了。眼前全是白光，耳朵嗡嗡響，后背T恤濕透粘在身上。
十秒。漫長的十秒。
然后疼消失了。像關燈，啪，沒了。
林遠翻了個身仰面躺著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。
"你剛才說覺醒都這樣？"
"嗯。"
"你當初吐了三天？"
"嗯。"
"那你早說啊，我好歹有個心理準備。"
"下次一定！"
"謝謝你奧，人還……貓還怪好的。"
小灰跳到他胸口上。"試試聽。"
林遠側(cè)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