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了很久。
然后。
地底下傳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很小。悶悶的。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。
咚。
一下。
桑吉卓瑪睜開眼。
什么聲音？
咚。
第二下。
更大了。
灶臺上的銅壺開始晃，銅蓋磕著壺沿，發(fā)出細碎的叮叮聲。阿媽坐起來，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臉，只聽見她的呼吸忽然變粗了。
桑吉卓瑪想說話。
嘴巴張開了。
還沒發(fā)出聲音。
腳下的土，忽然塌了下去。
她整個人往下墜。
失重的感覺攥住她的胃，像被一只大手提起來又扔下去。耳邊是木頭斷裂的聲音，羊皮褥子從身下滑走，她伸手去抓，什么都沒抓到。
土腥味灌進鼻子里。
然后是疼。
額頭撞到什么東西上，硬邦邦的，冰涼冰涼的。
石頭。
她伸手摸，摸到一片碎石頭。手指濕了，放在鼻子下面聞，鐵銹味。
阿媽不叫了。
她喊了一聲。
阿媽。
沒有人應。
上面的椽子還在嘎吱嘎吱地響，橫梁斜著砸下來，卡在離她頭頂兩拃的地方?；覊m嗆得她睜不開眼，她拼命咳嗽，眼淚流進嘴里，咸的，帶著泥土的澀味。
聲音一點點小下去。
最后世界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剛才地底下的那個聲音。
她躺在黑暗里，頭頂是壓下來的木頭和土塊，身下是碎石頭。右手摸到一條氈子，拽過來抱住，聞到酥油和牛糞火的味道。
那是阿**味道。
她把臉埋在氈子里。
沒有哭。
就那樣睜著眼睛。
聽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個上午，她十四歲零三個月。
那個上午，唐卡山裂開了。
二
塌方發(fā)生的時候，桑吉卓瑪正蹲在灶房門口刷牙。
牙膏是阿媽上個趕集日買的，哈密瓜味，包裝紙上印著綠油油的瓜，甜得發(fā)膩。她用牙刷蘸了一丁點，在嘴里磨出細碎的白沫子。泡沫從嘴角溢出來，她用袖子抹掉，粗布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天還沒亮透。
東邊的山頭托著一層灰藍，像阿媽壓在箱底的舊綢子，邊緣褪得發(fā)白?？諝饫镉泄杀粌鲞^的草腥味，冷得割嗓子。她吸了一口，涼氣鉆到后腦勺，整個人哆嗦了一下。
牛圈那邊傳來牦牛翻身的聲音。鈍重的。悶悶的。牦牛角刮到石頭墻，呲啦一聲。
她吐掉泡沫，滿嘴甜膩膩的味道。
灶房里阿媽在打酥油茶。茶桶是新做的，松木還沒干透，杵子往下砸的時候，聲音發(fā)悶，不如舊的清脆。阿媽砸了二十幾下就停了，端著茶碗靠在門框上，眼睛望著遠處的雪山，瞳仁里亮著兩粒雪尖尖。
“飯在灶上?！卑屨f。
嗯。
她應了一聲，掀開鍋蓋。糌粑糊糊正咕嘟著泡，白色的蒸汽沖上來，糊了她一臉。青稞的香味裹在熱氣里，暖的，濕的，落在睫毛上變成細密的水珠子。
從灶房到堂屋，要經過一道矮門。她端著碗彎腰鉆過去，后腳跟絆到門檻，糌粑糊糊晃出來，燙了手背。她嘶了一聲，捏住耳朵。
耳朵冰冰的。
早飯吃得悶。
阿媽嚼糌粑的聲音很響，吧嗒吧嗒，像牦牛踩在泥地里拔蹄子。桑吉卓瑪?shù)皖^喝糊糊，用舌頭把碗底刮干凈，瓷碗碰到牙齒，涼颼颼的。
墻上的經幢被從門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動了動。那幾塊布掛了有年頭了，原先的顏色褪得差不多，只剩下隱隱的赭紅，像干透的血。
吃完早飯，阿媽把牛皮書包遞給她。
那只書包是阿爸留下的。牛皮磨得發(fā)亮，邊角用粗麻線縫了好幾道，背帶是她去年重新?lián)Q的，新的那截黃澄澄的，舊的暗得像泥巴。新舊拼在一起，像兩種時間疊著。
“昨天央金老師捎話來，”阿媽說，“說今年縣里的統(tǒng)考卷子到了，讓你們多做兩套。”
桑吉卓瑪沒說話，把書包背好。背帶勒過胸口，扎到鎖骨，她調整了一下。
“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阿媽往她兜里塞了一塊風干肉。肉的邊緣卷起來，硬邦邦的，指甲掐上去像掐石頭。鹽霜在肉表面結了一層白，細看是一粒一粒的晶體，太陽照著亮閃閃的。
她出門的時候，阿媽已經重新拿起了轉經筒。吱呀吱呀。銅皮被磨薄了的地方透出內里的鐵色，像一只渾濁的眼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