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半生風雪
我叫陳守義，今年五十九歲。
在皖北這片黃土地上，我開了大半輩子的長途貨車，從二十歲攥住方向盤的那天起，車輪就沒真正停過。
年輕那會兒跑貨運，不像現(xiàn)在有高速、有導航、有全程監(jiān)控的服務區(qū)，全憑一雙眼、一雙手、一副熬不垮的身子骨。皖北到蘇南，蘇南到浙東，浙東再折返到魯西，一趟來回三四千公里，餓了就啃涼饅頭、就咸菜，渴了就喝自帶的涼白開，困得實在撐不住，就把車停在路邊荒坡上，裹著軍大衣在駕駛座上瞇兩三個小時，凍得手腳發(fā)麻，也不敢睡死，怕油被偷、貨被劫，更怕一閉眼，耽誤了貨主約定的時辰，扣了運費，一家老小的口糧就沒了著落。
我老婆桂蘭，跟我受了一輩子苦。
她嫁過來的時候，我家只有三間破土房，墻皮掉得一塊一塊的，下雨天屋里漏雨，得擺上七八個盆接水。她沒嫌過窮，白天跟著我下地干農(nóng)活，晚上我跑夜車回來，不管多晚，她都守在門口，給我熱一碗姜湯，煮一碗雞蛋面。我跑長途半個月不回家，她一個人在家喂豬、養(yǎng)雞、照顧年邁的公婆，還要供兒子陳敬山讀書，從來沒跟我喊過一聲累，沒抱怨過一句日子苦。
我這輩子沒別的本事，就認一個死理：男人活著，就得扛起家，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，讓老陳家能傳下去，能有個根。
就憑著這股不要命的勁頭，我跑了二十七年貨車。從最開始的二手解放牌卡車，換到后來的半掛重卡，從單打獨斗跑散貨，到后來自己湊錢開了貨運站，雇了十幾個司機，接固定線路的長途單，一點點攢下了家業(yè)。
如今我在縣城有兩套臨街的門面房，一套自住，一套出租，在市區(qū)也買了大平層，貨運站的生意穩(wěn)當，每年純利潤少說也有七八十萬。手底下的司機都喊我陳哥，周邊貨主都認我陳守義的口碑，說我實在、守信用、不坑人、不壓運費，在皖北這一片的貨運圈里，我也算說得上話的人。
外人都羨慕我晚年享福，有錢有閑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心里揣著一個這輩子都填不滿的窟窿，一個至死都放不下的念想。
六年前，桂蘭查出來肺癌晚期。
從確診到走，只有兩個半月。
那兩個半月，我把貨運站的事全扔給了副手，天天守在醫(yī)院里，端屎端尿，擦身喂飯，找遍了全省最好的醫(yī)生，花再多錢我都不心疼，只求能把她的命留住。可老天爺不睜眼，再好的藥、再貴的治療，也留不住她。
她走的前一天晚上，精神突然好了很多，拉著我的手，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掌心，眼睛里全是淚，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，涼得刺骨。
“守義，我這輩子，跟著你沒享過幾天清福，可我不后悔?！?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，卻字字砸在我心上，“我唯一放心不下的，就是敬山。他性子軟，心善，容易被人騙，你以后多盯著他?！?br>我握著她的手，喉嚨堵得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只能拼命點頭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還有……” 她喘了口氣，眼神里泛起一層微弱的光，是這輩子都沒散去的期盼，“我這輩子，最大的遺憾，就是沒看著敬山成家，沒抱上咱們老陳家的孫子。守義，你一定要幫我看著，咱們老陳家，得有后，得有個根啊……”
這句話，成了她留在世上的最后遺言。
當天后半夜，桂蘭走了，走得很安靜，手里還緊緊攥著我給她編的草螞蚱，那是我年輕時跑長途，在路邊荒坡上閑著沒事編的，她藏了一輩子。
桂蘭走后，我把所有的心思、所有的念想，全都放在了兒子陳敬山身上。
敬山從小就懂事，讀書用功，沒讓**過心，大學讀的物流管理，畢業(yè)后沒去外地打拼，直接回了我的貨運站，跟著我學打理生意，性子隨桂蘭，溫和、厚道、心軟，就是太實誠，沒什么心眼，別人說兩句軟話，他就容易信以為真。
我就怕他這一點，怕他在人情世故上吃虧，怕他遇人不淑，更怕他娶不上媳婦，完不成桂蘭的遺愿。
三年前，敬山帶回來一個姑娘，叫林晚星。
第一次見面，是在我市區(qū)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