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**天。
它突然張嘴咬住了針管。
使勁地吸。
那一刻我坐在炕沿上，咧著嘴笑了半天。
我給它取了個名字。
大花。
因?yàn)樗X袋頂上有一塊毛是黃的，像開了朵花。
大花在管護(hù)站住了四個月。
從巴掌大長到了小狗那么大，能跑能跳了。我每天巡山帶著它，它就跟在我腳后頭，一步不落。
我走快了它就小跑。
我停下來它也停下來。
蹲在雪地里仰頭看我，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四個月。
那是我這輩子最不孤獨(dú)的四個月。
你不知道什么叫孤獨(dú)。
一個人在六千畝的林子里，最近的人在三十公里外。沒有手機(jī)信號，沒有電視，收音機(jī)只能收到一個臺，還老是有雜音。
白天和樹說話。
晚上和自己說話。
時間長了，你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活著。
大花來了以后不一樣了。
我有了一個活物可以說話。
它聽不懂。
但它會看著我。
會用腦袋蹭我的手。
會在我睡著的時候趴在我腳邊，暖烘烘的。
四個月后，隊(duì)里來了人。
劉隊(duì)長帶著兩個人來檢查管護(hù)站，一進(jìn)門就看見了大花。
“老陳，你養(yǎng)狼呢？”
“撿的，母狼死了?！?br>“你瘋了？私自收養(yǎng)野生保護(hù)動物，這是違法的?！?br>“它還小——”
“再小也是狼。養(yǎng)大了傷人怎么辦？你擔(dān)得起這個責(zé)任？”
劉隊(duì)長把我訓(xùn)了一頓。
說必須放歸。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
大花的牙已經(jīng)長齊了，犬齒露出來半寸長。再過幾個月，它就不是小狗了，它是一頭狼。
一頭野生的、不該被人馴養(yǎng)的狼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，大花趴在我腳邊。
我從柜子里翻出一截紅布條。
那是我閨女小時候扎辮子用的頭繩。
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帶到山上來了。大概是收拾東西的時候混進(jìn)去的。
我把紅布條系在大花的脖子上，打了個死結(jié)。
“走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把大花帶到了**溝。
就是我撿到它的地方。
把它放在地上。
它不走。
蹲在那看著我，尾巴低低地?fù)u。
“走！”
它往前湊了一步。
“走！！”
我撿起一塊石頭朝它扔過去。
沒砸中。
我也不想砸中。
它愣在那，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變了。
我又撿了一塊，這次扔得更近。
它后退了兩步。
“滾！聽見沒有！滾！”
我沖它吼。
嗓子都吼劈了。
大花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朝林子深處跑了幾步。然后停下來回頭看我。
我蹲下來。
背過身去。
聽見身后細(xì)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。
最后什么都聽不見了。
我在**溝蹲了兩個小時才站起來。
兩條腿全麻了。
回到管護(hù)站，腳邊再也沒有暖烘烘的東西趴著了。
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，對著墻罵了自己半宿。
第三章
八年。
我以為大花早就死了。
大興安嶺的冬天不留活口。一頭半大的狼崽，沒有狼群收留，獨(dú)自在林子里過冬，活下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。
我不敢想。
所以我不想。
八年來，每次巡山路過**溝，我都繞著走。
不敢去。
怕看見骨頭。
但現(xiàn)在。
就在零下三十二度的雪地里，就在我舉著槍準(zhǔn)備扣扳機(jī)的時候。
大花站在五十米外。
脖子上系著那截褪了色的紅布條。
我跪在雪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大花朝我走過來了。
一步一步。
很慢。
不是試探，不是威脅。
就是走過來了。
走到離我三米的地方，停住了。
它低下頭，看著我。
我伸出手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?yàn)槔洹?br>大花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鼻子碰到了我的手指。
濕的。涼的。
它的鼻尖碰了我一下，然后縮回去。
像八年前它還是個崽子的時候一樣。
“你怎么——你怎么還活著？”
它當(dāng)然不會回答。
但它沖我叫了一聲。
低低的，短促的。
我聽懂了。
至少我覺得我聽懂了。
我擦了把臉，站起來。
腿還在抖。
大花轉(zhuǎn)過身，朝北邊走了幾步。然后停下來回頭看我。
等我。
它在等我。
“你要帶我去哪？”
它又叫了一聲。
這三天，它不是在跟蹤我。
它是在找我。
找到了。
但我一直在跑，一直在躲。
它就一直跟著。
不遠(yuǎn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