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凌晨三點十二分，我又醒了。
不是噩夢，不是尿意，就是醒了。精準得像上了鬧鐘。我翻了個身，床的另一邊空蕩蕩的。她在。她蜷在床腳那一小塊地方，像一只把自己塞進紙箱的貓，被子只蓋了一個角，頭發(fā)散在枕頭上，呼吸輕得幾乎沒有。
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。樓上有人在吵架，悶悶的，像隔了一層水。樓下有貓在叫。這個世界在凌晨三點的時候還是鬧哄哄的，唯獨我身邊這個角落安靜得像另一個星球。
我伸出手，很輕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手指。她沒有醒，但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，勾住了我的。就那么一下，然后又松開了。像是夢里有什么東西在替她回應我。
我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面試。
這日子能過。我一直這么告訴自己。
第一章：遇見
他們都說她是個漂亮女人。這倒不假。
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阿姨家里。這種場合我經歷過太多次了，無非就是兩個被剩下來的人被推到一塊兒，假裝自然地喝杯茶，聊幾句有的沒的，然后各自回去等消息。我早就麻木了，去之前甚至沒怎么收拾，胡子也沒刮。
她坐在窗邊。陽光剛好打在她臉上，皮膚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睛又大又黑，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葡萄。她穿一件淡藍色的毛衣，袖口有點長，把手指蓋住了一半，她就把那截袖口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緊緊的。
她轉過來看我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只停留了零點幾秒就迅速移開了，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。但又不像是不喜歡，更像是—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像是她不知道怎么處理“看著一個人”這件事。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全降落的地方，只好急匆匆地飛走了。
我沖她笑了笑。她沒有笑回來。
帶她來的阿姨在旁邊熱情地活躍氣氛：“這姑娘安靜，不吵不鬧，脾氣好得很，你跟她過日子，省心。”阿姨說著就去拉她的手，她縮了一下，動作很快，但阿姨沒在意，硬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拍了拍，“就是不愛說話，內向，沒事的?！?br>我媽事后問我覺得怎么樣。我說還行吧，挺好看的。我媽說那行，我跟人家說說。就這樣，見了幾次面，吃了一頓飯，事情就定了。整個過程像在超市買一件打折的商品，你看了一眼覺得還行，就放進了購物車。
我現(xiàn)在想想，“省心”這兩個字大概是這世上最大的謊言。
結婚那天她穿了一身紅，化了妝，漂亮得不像話。酒席上有人起哄讓新郎新娘親一個，我湊過去親她的臉，她整個人的身體都繃緊了，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。我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，嘴唇在發(fā)抖。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床邊，坐了很久，久到我洗完澡出來她還在那里坐著，穿著婚紗，頭發(fā)也沒拆，就那么直直地坐著，像一尊被人忘了收走的蠟像。
我問她怎么了。她搖頭。
我說是不是累了。她點頭。
我?guī)退杨^飾拆了，婚紗的拉鏈在背后，我拉了三次才拉下來。她站在那里，背對著我，肩膀窄窄的，脊椎骨的輪廓透過內衣的布料凸出來。我忽然有點兒心軟，想說點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。我想抱她一下，但想到她剛才那個緊繃的樣子，還是算了。
我們的新婚之夜就這么過去了。安靜得像一場沒人來看的電影。
第二章：新婚
剛結婚那陣子，我還覺得日子挺好的。
她確實安靜。從來不跟我吵架，不嫌我賺得少，不抱怨我不浪漫。我下班回家，她就坐在沙發(fā)上，有時候看電視，有時候什么也不看，就那么坐著。我開門進來，她會抬起頭看我一眼——就是一眼，不會更多了——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做她的事情。但我知道她聽見了，因為她的肩膀會微微松一下，好像是某種緊張終于得到了釋放。
我做飯，她就站在廚房門口看我。不進來，就站在門檻那里，有時候靠著門框，兩只手攥著圍裙的邊。我叫她幫我遞個東西，她能聽懂，動作很慢但很準確。我給她嘗一口湯咸不咸，她會認認真真地抿一下，然后點頭或者搖頭。她點頭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，不是上下點，是微微往后仰一下，像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