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：碼頭火并
大雨如注。
九龍城碼頭三號泊位，一盞水銀燈在風雨中搖搖欲墜，把底下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?？諝庵袕浡?*和海水混在一起的腥味，地面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，分不清哪些還活著，哪些已經(jīng)死了。
林朝義單膝跪在血水里，右手握著一把黑漆漆**，左手捂著左腹——那里中了一槍，血從指縫間往外涌，熱乎乎的，和雨水融在一起。他的臉被雨澆得煞白，但眼神像兩把錐子，死死盯著十步之外的那個人。
那個人撐著一把黑傘，西裝筆挺，皮鞋锃亮。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，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圓形的干地。他叫方景行，是林朝義磕過頭的結(jié)拜兄弟。在他們?nèi)值芾锱判械诙?br>“二哥?！绷殖x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這批貨，是誰點的炮？”
方景行沒有回答。他身后站著三排人，清一色的黑雨衣，手里的霰彈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這不是來談判的陣容，這是來收尸的。
林朝義身后，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掙扎著爬起來。他叫何家駒，排行老三，今年才二十四歲，臉上還帶著孩子的稚氣。他的右臂被彈片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，白森森的骨頭露出來，但他咬著牙，用左手撿起地上的刀，擋在林朝義面前。
“二哥，***到底站哪邊的？！”何家駒吼道。
方景行終于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“老三，把刀放下。今天這件事跟你沒關系。”
“跟**沒關系！”何家駒的刀尖指著方景行，“大哥替你擋過刀，你忘了嗎？你胸口那條疤，是大哥替你挨的！你現(xiàn)在帶著外人來搞他？”
方景行沉默了兩秒。然后他把傘收了。
雨直接澆在他身上，他那件定制的杰尼亞西裝瞬間濕透，貼在他寬闊的肩背上。他走到何家駒面前，伸手把刀從何家駒手里輕輕拿掉，動作溫柔得像一個哥哥從弟弟手里拿走一件危險的玩具。
“老三，”他說，“大哥的事我會處理。你先走?！?br>“我不走！”
“走”方景行怒吼道。
何家駒看著他的眼睛，忽然打了個寒顫。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，沒有愧疚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。何家駒跟了他八年，第一次看到這種眼神。那是一個人已經(jīng)做出某種不容執(zhí)意的決定之后，才會有的眼神。
何家駒轉(zhuǎn)頭看向林朝義。林朝義對他點了點頭。
何家駒走了。
碼頭上只剩下林朝義和方景行兩個人，還有地上那些不知死活的**。雨越下越大，水銀燈晃了幾下，終于徹底滅了，只剩下遠處城市反射過來的昏黃光暈。
方景行蹲下來，和林朝義平視。他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表情——是笑，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大哥，”他說，“記不記得我們結(jié)拜那天說過的話？”
“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?！绷殖x說，“怎么，你今天來跟我兌現(xiàn)？”
方景行搖了搖頭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林朝義膝前的血水里。信封是防水的，但雨水還是把它浸濕了，字跡模糊一片。
“這是蔣先生要我交給你的?！狈骄靶姓酒饋?，背過身去，“明天早上八點，廉署的人會在你家樓下等你。你拿了那封信，進去坐七年。你不拿，今晚就走不出這個碼頭。”
林朝義低頭看著那個信封。他不用拆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這些年他經(jīng)手的每一筆賬，每一個名字，每一樁見不得光的事。這些東西足夠判他二十年。但那封信里一定還夾著一張紙，上面寫著他女兒的名字和學校。
“蔣先生要我去頂罪?！绷殖x說，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是?！?br>“那你呢？”林朝義抬起頭看著方景行的背影，“你在這出戲里唱的是什么角？”
方景行沒有轉(zhuǎn)身。
“大哥，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得像雨絲，“有時候，活著比死了還難受?！?br>他走了。黑雨衣的隊伍像潮水一樣退去，碼頭上重新歸于黑暗。林朝義一個人跪在雨里，手里攥著那個信封。
他沒有拆開。他把信封塞進懷里，撐著地面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碼頭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