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(nóng)歷臘月二十二，離春節(jié)還有八天。
江源銀行總行營業(yè)部的大廳里，暖氣開得燥熱。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，叫號機的電子女聲冰冷地重復(fù)著“請A103號到3號窗口”，空氣里彌漫著打印機油墨和某種廉價香薰的混合氣味。
林遠坐在貴賓等候區(qū)的真皮沙發(fā)上，看了眼手表。
上午十點十七分。
他提前七十二小時預(yù)約，電話里確認過三次，今天要取四百萬現(xiàn)金。年終獎要發(fā)現(xiàn)金，這是公司成立第十年定下的傳統(tǒng)——厚實的紅包，親手發(fā)到員工手里，比冷冰冰的轉(zhuǎn)賬多些溫度。另外還有兩筆應(yīng)急采購的貨款，對方是小地方的供應(yīng)商，只認現(xiàn)金。
“林總，久等了。”
穿著深灰色西裝、微微發(fā)福的趙志成從二樓辦公室快步走下來，臉上堆著笑，額角卻有一層細密的汗。他是江源銀行的支行行長——六年前還只是副行長，靠著拉來林遠這尊大佛，一步步坐到了這個位置。
“趙行長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起身，沒有握手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您看，這大年底的，現(xiàn)金調(diào)撥確實緊張?！?a href="/tag/zhaozhic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志成**手，語氣親熱里帶著為難，“咱們?nèi)ベF賓室聊？我讓他們泡壺好茶，今年新到的金駿眉……”
“茶不喝了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打斷他，聲音平靜，“錢備好了嗎？我趕時間?！?br>趙志成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，很快又活絡(luò)起來：“備了備了，就是……流程上有點小問題。咱們上去說，這兒人多眼雜?！?br>林遠看了眼空曠的大廳。臘月底，沒幾個客戶。兩個柜員在玻璃后面低頭玩手機，保安靠在柱子上打哈欠。
“就在這兒說吧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重新坐下，雙腿交疊，目光落在趙志成臉上，“什么問題？”
趙志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干笑兩聲，壓低了聲音：“林總，您是咱們行十幾年的老客戶了，我也不瞞您。最近上面——我是說總行和****那邊，對現(xiàn)金管理抓得特別嚴。您這四百萬，數(shù)額確實大了點，按新規(guī)，得提前報備，用途說明要特別詳細，可能……還得等上面批?！?br>“我三天前預(yù)約的時候，怎么沒說？”
“哎呀，底下人不懂事，沒搞清楚新規(guī)。”趙志成掏出手帕擦了擦汗，“這樣，您把用途合同、采購清單，還有給員工發(fā)年終獎的名單、金額明細，都給我一份，我馬上報上去，加急處理！爭取……年前，年前一定給您辦妥！”
年前一定。今天臘月二十二，他說的“年前”，可能是臘月二十八，也可能是臘月三十。
林遠沒說話。他想起上個月，公司財務(wù)總監(jiān)老陳跑來辦公室，欲言又止地說：“林總，江源銀行那邊，最近轉(zhuǎn)賬越來越慢。以前都是實時到賬，現(xiàn)在動不動T+1，甚至T+3。好幾個供應(yīng)商都打電話來催，說款子沒到，我這邊只能先從別的賬上墊付?！?br>當(dāng)時林遠在開一個電話會議，只擺了擺手：“年底了，銀行系統(tǒng)忙，理解一下?！?br>現(xiàn)在，他看著趙志成閃爍的眼神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“趙行長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“六年前，你們行存款不到兩個億，網(wǎng)點就這一個，總行考慮把你們合并到農(nóng)商行去。你到我辦公室，來了七次?！?br>趙志成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“第七次，你帶著你們當(dāng)時的老行長，坐在我公司前臺等到晚上九點。我開完會出來，你說，林總，給家鄉(xiāng)銀行一個機會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慢慢說著，像在敘述別人的事，“你說，只要我把基本戶開過去，別說四百萬，就是四千萬現(xiàn)金，提前一天打招呼，你們**賣鐵也給我備齊。”
“林總，那都是過去……”趙志成試圖插話。
“你說，我的員工，就是你們的貴賓。三千多人的工資代發(fā)，你保證每月五號上午十點準時到賬，柜臺綠色通道，全天候?qū)?*?！?a href="/tag/lin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遠笑了笑，那笑意沒到眼底，“我當(dāng)時想，錢存哪兒都是存，但你們答應(yīng)照顧好我的人。就沖這個，我答應(yīng)了?！?br>大廳里很安靜。叫號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玩手機的柜員抬起了頭，保安也站直了身子。
趙志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最終沉淀成一種尷尬的紫紅。他吸了口氣，腰桿似乎挺直了一些，聲音也恢復(fù)了銀行行長特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