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**那天，我站在人群里，手里攥著兒子墳上的一把土。然后我走了，去投奔他最怕的那個(gè)人。阿檀咽氣那天也是這樣，天干地燥，連滴雨都沒有。
顧衍之穿著龍袍從殿門里走出來的時(shí)候，日頭正好照在他臉上。他笑了。那種笑我見過，五年前他答應(yīng)娶我的時(shí)候也是這么笑的。嘴咧著，眼睛不亮。
"陛下萬歲。"
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我也跪了。膝蓋碰石板的聲音悶悶的，旁邊有人偷偷看我，目光扎人，扎在后脖頸上。誰不知道呢？沈昭寧，太子府的妾，被發(fā)賣到奴市的女人，如今又回來了。他們以為我是回來討封的。
討封？
我低頭看著手里的土，指頭慢慢攥緊。土從指縫里漏出來，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阿檀，娘把你弄丟了。但娘沒弄丟這筆賬。
事情要從三個(gè)月前說起。
那天夜里，赫連崢把我叫到王帳。帳子里沒別人，火盆燒得旺，他坐在虎皮椅上，手里轉(zhuǎn)著彎刀。我在北涼待了將近兩年，從彈琵琶的歌姬熬成了他的謀臣。兩年里，我給他畫了城防圖，布了暗線，也證明了自己的價(jià)值。他終于信了。
"孤想明白了。"他開口，"你的提議，孤接了。"
"條件呢？"
"你要什么？"
"我要你滅了大梁。"
"憑什么？"
"憑我?guī)湍愠舫袃晒蓜?shì)力。顧衍之要**了，但他坐不穩(wěn)。丞相、二皇子、騎墻的禮部，****互相咬。我?guī)退魞晒?，剩下那股，就是你的?
赫連崢沒說話。拇指在刀柄的狼頭紋上磨來磨去，磨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。
"你恨他。"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。
"恨。"我沒藏著掖著，"恨得牙根**。"
"那你還幫他**？"
"因?yàn)樽屗捞阋肆恕?我把手指上的繭子磨了磨，"我要他坐上去，再把他拽下來。從最高處摔下來的人，才摔得最疼。"
赫連崢盯著我看了好一會(huì)兒。然后他笑了，露出兩排白牙，狼一樣的笑。
"有意思。"
三天后，我回了大梁。
回大梁這事兒，是顧衍之自己求的。他**在即，朝中不穩(wěn)，需要一個(gè)人幫他收拾爛攤子。而我，恰好是那個(gè)最合適的人。我在太子府待了三年，誰跟誰有仇、誰跟誰暗通款曲、誰的把柄捏在誰手里，我全知道。比他顧衍之自己都清楚。
他派人來北涼找我的時(shí)候，我正在給赫連崢畫朝中官員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誰收了誰的錢，誰睡了誰的小妾，誰在誰的墳頭燒過紙，一筆一筆，全在上頭。之前他派過刺客來殺我，沒得手。大概想明白了——?dú)⒉坏舻娜耍蝗缬闷饋怼?br>來人是個(gè)太監(jiān)，姓劉，以前在太子府當(dāng)差。見了我先磕頭，再遞信，最后小心翼翼地說："沈娘子，陛下說了，您回來，要什么給什么。"
我拆開信看了一眼。顧衍之的字還是那么丑，歪歪扭扭的，跟蚯蚓爬似的。信上就一句話：昭寧，我需要你。
我把信折好，塞進(jìn)袖子里。
"回去告訴你家陛下，我回去可以。但我有三個(gè)條件。"
劉公公趕緊掏筆。
"第一，我要見柳氏。"
劉公公的筆停了。
"第二，我要住東宮偏殿。"
筆又停了。
"第三，"我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，看著外頭北涼的草原，"事成之后，放我去北涼。"
劉公公猶豫了半天，還是記下了。
我回到大梁那天，是永安三十一年三月初九。春風(fēng)還沒吹暖，城門口的柳樹剛冒出芽，綠得發(fā)黃。我穿著北涼的皮袍子，腰上別著琵琶，頭發(fā)用一根骨簪別著，跟兩年前那個(gè)被拖出太子府的女人判若兩人。
守城的兵看了我的通關(guān)文牒，又看了看我，眼神古怪。
"沈……沈娘子？"
"嗯。"
他讓開了。
我進(jìn)城的時(shí)候，顧衍之沒來接我。派了頂小轎，抬到東宮偏殿門口就走了。偏殿還是老樣子，墻皮剝了一塊，窗紙是新糊的，但糊得不平整，皺巴巴的。兩年前我就住這兒。阿檀也住這兒。
我站在門口，沒進(jìn)去。
秋穗從殿里跑出來，撲通跪在我面前，抱著我的腿就哭。她瘦了，顴骨支棱著，眼窩凹下去一圈，頭發(fā)也花白了幾縷。才十九歲的丫頭，看著像三十。
"姑娘！姑娘您可算回來了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