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戈鐵馬入夢來
楔子
濟南歷城四鳳閘，夏天正午的太陽辣得像烙鐵，把田埂曬出一道道裂紋，把村子外面那條官道曬得燙腳。辛棄疾蹲在院門口的水渠邊，手里攥著一把黏土，捏了幾條小兵，又捏了幾匹小馬，排成一列，捏好一個命令它們前進一個。
八歲的小兵上前線了。
院子里面?zhèn)鱽碜娓感临澋穆曇簦骸坝装玻M來！”他趕緊把小泥兵泥馬戳進水渠邊的青苔底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跑進屋去。辛贊正把一卷發(fā)黃的輿圖攤在八仙桌上，一只手捻著胡須，另一只手點在圖上某一個位置上，頭也沒抬地說：“來，認認這是哪里。”
辛棄疾踮起腳，順著祖父的手指看過去。輿圖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山川城邑的標記，很多地方的字他已經認得了，但祖父所指的那個地方，他用不著認字——輿圖畫得很清楚，它坐落在黃河之畔，泰山之陰，地圖上的標志比其他城市大了一圈，一看就知道是一方重鎮(zhèn)。
但他還是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認出了那兩個字：“濟南?！?br>“對，濟南，”辛贊的手指沿著輿圖上的官道緩緩南移，穿過淮河，越過長江，停在一座城池上，“這是臨安。咱們大宋現在的行在?！?br>八歲的辛棄疾已經什么都明白了。靖康之變，二帝北狩，中原淪陷，這些都是祖父從他很小時起就翻來覆去念叨的話，從金兵破汴京到趙構南渡，從韓世忠黃天蕩大捷到岳飛風波亭蒙冤。這些事發(fā)生在他出生之前很多年，在祖父講了一遍又一遍之后，就成了他生命里最初、最深、最刻骨的記憶。
辛贊忽然抬起頭來，看著孫子的眼睛，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。
“幼安，你知道咱們濟南，最有名的是什么嗎？”
辛棄疾想了一會兒，說了好幾個答案。辛贊一一搖頭，然后自己說了出來。
“是豪杰。****，濟南這個地方，出豪杰?！?br>那天下午，辛贊帶著八歲的辛棄疾爬上了城北的華山。爺孫倆站在山巔向北望去，滔滔黃河像一條金色的蟒蛇橫臥在天地之間，河對岸盡是大宋已經丟失了二十多年的土地。辛贊沒有說什么慷慨激昂的話，只是把孫子放在一塊高高的巖石上，讓他看得更遠一些。
“看見那條河了嗎？”辛贊說，“那年你太爺爺帶著你爺爺我南渡逃難的時候，我就站在船尾，一直看著北岸，一直看，看到連岸的影子都看不見了。我跟自己說，總有一天要回來?！?br>辛棄疾站在巖石上，風很大，吹得他瞇起了眼睛。
“幼安，”辛贊說，“你要記著，你不是金國人。你是宋人。”
很多年以后，辛棄疾想起這些往事，總是忍不住眼眶發(fā)熱。他記起祖父說的那句話有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——他等著蘇師旦、丘崈、林希逸這些中原世族子弟們能夠勤王，等到**換代，等到白發(fā)蒼蒼，都沒再回來。
但他把這份凝重的使命，一厘不少地傳給了年僅八歲的孫子。
卷一 少年行
一
辛棄疾十六歲那年秋天，祖父帶他去了一趟泰山。
不是去游山玩水的。辛贊在泰山腳下約了幾個人，都是中原的世家子弟，有山東本地的，有河北的，最遠的從山西千里迢迢趕來，都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布衣，見了面握手言歡時，沒人抱怨路途遙遠、條件艱苦，有的是拍著**說我有多少戶佃農，必要時能出多少人?。挥械氖钦f我家在河北還有幾座礦山，熔一熔就是兵刃；有的指著輿圖上的某座城池說，我在那里還經營著幾間商鋪，金人往來都要向我的鋪子里歇腳，那動靜比我床頭上的蠟燭熄得還快。
辛贊讓辛棄疾坐在旁邊，少說話，多聽。
散會后，十個人吃了一頓飯，一共喝了四壇酒。喝了就有幾句交底的話吐出來。山東的楊二哥舉著酒碗說，金人占著這天下已經兩代了，最老的那一批山東人當中，還有親眼見過東京汴梁繁華的。再拖下去，等這批人都入了土，誰還記得咱們是大宋的子民？
辛棄疾沒有說話，但他把桌上每個人的名字和頭像都牢牢刻在了腦子里。他祖父辛贊的使命明面上是給金朝做官，混口飯吃養(yǎng)家糊口，暗地里卻以一個北方***老人的身份，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