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被撞開的那一刻，鳳儀宮的長明燈滅了三盞。
十四歲的沈蓁蓁還沒來得及哭，母后已經(jīng)一把將她拽到妝臺前，剪開她衣領內側的暗線。
“別動?！?br>銀針穿過錦緞，扎進沈蓁蓁頸邊的皮肉。
她疼得一縮，卻被母后按住后腦。
外頭刀兵聲近得嚇人。
有人在喊：“搜鳳儀宮！
廢帝余孽一個不留！”
沈蓁蓁睜大眼：“母后，父皇呢？”
母后沒有答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用舊帕子裹著的東西，帕角沾著血。
打開時，里面是一方完整帝印，玉色溫潤，底下刻著沈氏皇族的傳國篆文。
沈蓁蓁認得它。
這東西從來不該離開乾元殿，更不該出現(xiàn)在母后手里。
“母后……”
“聽著?！?br>母后把帝印塞進她衣領夾層，手很穩(wěn)，聲音卻比平日快，“出密道后，跟呂懷走。
不要回頭，不要出聲，不要信任何說要帶你復國的人?！?br>老太監(jiān)呂懷跪在屏風旁，額頭抵著地：“娘娘，來不及了?！?br>母后沒理他，只把最后一針狠狠收緊。
沈蓁蓁抓住她袖子：“我不走。”
母后終于抬眼看她。
鳳冠歪了，唇邊有血，可她看沈蓁蓁時，還是從前教她寫字那樣溫柔。
“蓁蓁，記住，活下去比復國更重要?！?br>沈蓁蓁搖頭，眼淚一下砸在母后手背上。
母后用拇指抹掉她的淚，低聲說：“這里面藏著最后的希望。
若它能護你，就留著，若有一日它只會把你拖回火里……”
外頭一聲巨響，殿門被撞裂。
母后把她往呂懷懷里一推。
“若不能讓你快樂，就把它埋了?！?br>呂懷抱起沈蓁蓁便往密道口沖。
沈蓁蓁拼命掙扎：“母后！
母后還沒走！”
“公主，得罪了?！?br>呂懷一掌捂住她的嘴，另一只手扳開鳳榻下的機關。
青磚翻起，露出黑漆漆的石階。
叛軍沖進殿內時，母后已經(jīng)抽出案上短劍，站在鳳儀宮正中。
為首的將領冷笑：“皇后娘娘，帝印呢？”
母后抬起下巴：“想要？”
她把染血的舊帕子丟到地上。
“跪下求本宮?！?br>將領臉色一變，長槍猛地刺出。
沈蓁蓁被呂懷拖進密道，石門合攏前，她從最后一道縫隙里看見母后的身子被槍尖貫穿。
鳳儀宮里有人罵，有人翻箱倒柜，有人踢倒了父皇親手種在殿外的那盆蘭。
母后卻朝密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的唇動了動。
沈蓁蓁聽不見。
她只看見母后在說：走。
石門徹底合上。
黑暗撲下來。
沈蓁蓁張口要喊，呂懷死死捂著她，老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。
“殿下，不能哭出聲?！?br>她咬住自己的嘴唇。
血腥味漫開時，她才知道自己咬得有多狠。
密道又長又窄，頭頂不斷傳來悶響。
有人在上面奔跑，有人慘叫，有東西被砸碎，整座皇宮像一只正在塌陷的金籠。
呂懷年紀大了，抱不動她多久，便拉著她跑。
沈蓁蓁幾次摔倒，膝蓋磕在石階上。
呂懷把她拽起來，聲音啞得不像話：“殿下，再忍一忍。
出了宮，奴才給您買糖糕。”
沈蓁蓁沒說話。
她嘴里的血還沒停。
糖糕是母后昨日答應她的。
昨日母后還說，等桂花開了，就在鳳儀宮后頭支一張小桌，讓她偷懶一日，不必背書。
可今日，桂花沒開，皇城先破了。
密道盡頭是護城河邊一間廢棄水閣。
呂懷掀開木板，將沈蓁蓁推上岸，又將一件粗布斗篷蓋在她身上。
“從此刻起，您不叫沈蓁蓁。”
呂懷跪在泥水里，替她系緊斗篷帶子，“您姓沈，可以，但別再說那個名?！?br>沈蓁蓁抓著衣領。
那里鼓出一塊硬硬的形狀，硌得她頸側發(fā)疼。
“呂公公，母后是不是……”
呂懷抬手，顫巍巍地捂住她的耳朵。
遠處皇城火起，照得半邊夜色發(fā)紅。
他沒有回答。
三日后，京中張貼告示：沈氏皇族盡誅，帝印下落不明。
又三個月，江南多了一對流民祖孫。
老太監(jiān)改名呂伯，日日背著藥箱走街串巷，說自己從前在宮外醫(yī)館當過幾年學徒。
沈蓁蓁改口叫沈娘。
她開始學著用江南口音買菜，學著在米鋪同人討價還價，學著聽見“京城”兩個字時不抬頭。
呂伯有時會看著她發(fā)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