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第三次退婚這天，全村人把我堵進祠堂，要祖師爺當眾斷我是不是克夫命。
沈照夜就坐在祖師像下，黑衣，佛珠，檀木椅，像一尊專門來判我死活的活**。
媒婆孟嬸把退回來的紅庚帖摔在銅盤邊，聲音尖得能刮掉人臉上一層皮。
“虞麥冬，前頭兩個定親的，一個翻車斷腿，一個下水發(fā)燒差點沒命，今天陳家小子剛接你庚帖，牛棚就塌了半邊，你還敢說自己不克夫？”
祠堂里擠滿了人。
門外站不下的，就踮著腳往里看。
我跪在**上，膝蓋被草墊里的硬刺扎得發(fā)疼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這話我聽了二十年。
小時候我爹上山摔斷腰，他們說我命硬。
我娘夜里發(fā)高燒沒熬過去，他們說我命煞。
后來村里誰家雞不下蛋，牛不吃草，孩子半夜哭，都能拐彎抹角落到我頭上。
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聽麻了。
可當那封第三次退回來的庚帖擺在祖師像前，我還是覺得嗓子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。
族長七叔公坐在供桌旁，拄著拐杖，臉色沉得厲害。
“麥冬，不是村里容不下你。你自己也看見了，這幾年跟你沾上婚事的人家，沒一家太平?！?br>我抬眼看他。
“七叔公，陳家牛棚塌，是因為他家去年冬天舍不得換梁。”
人群里有人咳了一聲。
陳嬸立刻跳起來：“你還頂嘴？那梁早不塌晚不塌，偏偏接你庚帖當天塌，這還不是你克的？”
我看著她頭上那支新銀簪，沒吭聲。
那簪子，還是上個月她來我家說親時，摸著我手夸我有福氣，順手從我柜上拿走的。
有福氣的時候，我是麥冬。
出了事的時候，我就是克夫命。
孟嬸扯著嗓子說：“別跟她廢話了。沈先生人在這里，讓他開命盤。祖師爺面前，總不能她說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所有目光一下落到沈照夜身上。
他從進祠堂起就沒怎么說話。
他是三日前被七叔公從鎮(zhèn)上請來的命師。
聽說他家祖上守香火鋪，專替人斷陰陽事，別人看相看八字，他看一眼香灰就知道誰家墳頭出了問題。
他年輕得出乎意料。
臉色偏白，眉眼冷，手里捻著一串黑檀佛珠，指節(jié)修長，垂著眼時，像連人間是非都懶得沾。
我一開始還以為他也是來給我定罪的。
畢竟他坐的位置太高。
祖師像下，供燈前，村里人都仰頭看他。
沈照夜終于抬眼。
他的視線掃過那幾封紅庚帖，落到我臉上，又很快移開。
“斷命可以。”
他聲音很低，祠堂卻一下靜了。
“但祖師爺落什么字，就是什么字。到時候誰不認，別再請我第二回?！?br>孟嬸立刻說：“認！怎么不認？我們要的就是個明白！”
陳嬸也跟著喊：“對！要是她真克夫，就讓她以后別再禍害人！”
我跪在那兒，突然有點想笑。
禍害人。
他們給我說親時，從不覺得我是禍害。
只有婚事沒成，他們才像終于想起來，原來我從小就不吉利。
沈照夜把佛珠放到供桌上，拿起一張黃紙，指尖夾著香，在燭火上一點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黃紙沒有燒起來，反而慢慢泛出青白色的煙。
祠堂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沈照夜把我的庚帖壓在銅盤下，又將陳家退回來的那封放在旁邊。
“虞麥冬?！?br>他第一次完整叫我的名字。
我抬頭。
“生辰。”
我報了。
他垂眸寫下，筆鋒很穩(wěn)。
寫完最后一筆，祠堂里忽然起了一陣風。
供桌上的香灰沒往下落，反而像被什么托起來，細細一線，繞著銅盤轉(zhuǎn)。
孟嬸嚇得往后一縮，又硬撐著瞪我。
“看見沒？妖風都起來了。”
我沒理她，只盯著那只銅盤。
盤底慢慢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。
沈照夜的手指停在佛珠上。
香灰越轉(zhuǎn)越快。
供燈的火苗突然壓低，祠堂里一下暗了半截。
門口有小孩嚇哭，被大人捂住嘴。
七叔公站起來：“沈先生？”
沈照夜沒答。
他盯著銅盤，眉心微微皺了下。
下一瞬，香灰猛地倒卷，嘩啦一下鋪滿銅盤。
灰面上，幾道黑痕慢慢顯出來。
先是一橫。
又是一撇。
像有只看不見的手，在香灰上寫字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孟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