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昔2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像一記耳光抽在凝滯的空氣里。幾縷破碎的光趁機鉆入，在紫檀木小幾上跳躍、明滅，映得謝云歸指尖冰涼。她目光放空，落在虛無處，唇邊那抹慣常維持的、仿佛釉彩凝固般的溫潤弧度，此刻卻僵硬得如同面具。內(nèi)里，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。，淬了寒冰，裹著鋒刃，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心頭那層裹纏了五年的、名為“季驍”的溫軟迷霧。那迷霧曾溫暖如春，如今卻只余下徹骨的寒意和……被戳破后的難堪?！笆前。l又是誰的全部呢？”，瞬間纏繞住心臟，勒得她幾乎窒息。三年了。整整三年，她像個守著破敗燈塔的愚人，固執(zhí)地回望那點早已模糊不清的微瀾。當(dāng)年那點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獨占欲還是懵懂情愫的悸動，隔著五載光陰的塵埃回望，顯得如此可笑，如此……輕飄稚拙。，走得干脆利落，只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和一句冰冷如鐵的“不便告知”。起初是怨，像野火燎原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——怨他為何連一個體面的告別都吝嗇給予？怨他為何急于那一時？繼而是惑，像困獸在囚籠里打轉(zhuǎn)，她反復(fù)咀嚼他留下的每一個字，每一個眼神，試圖從中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蛛絲馬跡，證明那并非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我感動。最后，是漫長的、令人窒息的沉寂。那點未及理清、也來不及宣之于口的心思，連同他少年時清瘦挺拔的身影，一同被深埋進宮墻最幽暗的角落，落滿了厚厚的、名為“遺忘”的塵灰。，此刻卻異常清晰地灼燒著她的腦海。那不是困惑，而是一種洞悉一切后的、帶著居高臨下審視的了然。一種在權(quán)力漩渦中沉浮半生、看盡世情百態(tài)的人，對岸上小兒女癡纏情態(tài)的……悲憫與疏離。裴姑姑眼底的驕傲，是淬煉過的鋒芒，是與自身力量渾然一體的確信，是無需攀附任何高枝也能獨自撐起一片天的坦蕩?！翱可缴降?，靠人人跑……”，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像沉重的鐵錘，狠狠砸落在她心間最柔軟的地方。劇痛之后，卻意外地砸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殘酷的清明??！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那點刺痛讓她更加清醒。裴姑姑的眼神，哪里是嘲笑？分明是血淋淋的警示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高墻之內(nèi)，情愛，是最華美也最致命的毒藥，是最奢侈也最易碎的幻夢！若將一生的**悲歡都系于一個男子的喜怒去留之上，那她謝云歸，與后宮那些汲汲營營、仰人鼻息的可憐蟲有何區(qū)別？！是帝王心術(shù)與****的承襲者！學(xué)的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權(quán)謀，練的是一言可定乾坤的馭人之術(shù)！陛下傾注心血，裴姑姑悉心教導(dǎo)，賦予她一身傲骨與才華，難道是為了讓她將來匍匐在某個男人的腳下，做一個溫良恭儉讓的“賢內(nèi)助”？成為誰的附庸，誰的點綴？！絕不！、經(jīng)年累月的隱痛，并未因這頓悟而瞬間消失。它依然存在，像一顆沉入寒潭深淵的頑石，冰冷、堅硬、沉重。但，那曾經(jīng)死死纏繞其上、名為“不甘”與“執(zhí)念”的、令人窒息的水草藤蔓，卻被這徹骨的清醒之手，一根根，毫不留情地，連根拔起??！撕心裂肺的痛！，留下的空，是冷的，卻也是前所未有的干凈、通透！
不再有癡妄的期待，自然也就不會有錐心的失望。她終于不必再去分辨，當(dāng)年對季驍那份近乎偏執(zhí)的依戀，究竟是少女懷春的情動，還是不容他人染指的獨占欲。那都不重要了！統(tǒng)統(tǒng)不重要了！
重要的是，她看清了自己腳下唯一的路——那是一條只屬于她謝云歸的、以自身力量鋪就的、通向權(quán)力巔峰與自我實現(xiàn)的通*大道！情之一字？再濃烈，再刻骨，也不過是路旁偶爾飄落的花瓣，點綴片刻風(fēng)景尚可，若為此駐足沉迷，甚至妄想以此構(gòu)筑根基……那便是愚不可及，自取滅亡！
“阿鸞？”柳知意溫軟的聲音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，輕輕響起，打破了車廂內(nèi)死寂般的沉默。她與趙燼飛快交換的那個眼神，謝云歸雖未直視，卻清晰地感知到了——那是一種懸著的心終于落回原地的釋然，一種“她總算想通了”的欣慰。
謝云歸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眸。視線從虛無的遠方收回，精準地、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，落在柳知意臉上。她唇邊那抹僵硬的弧度，如同春日湖面初融的薄冰，一點點加深、化開，最終形成一個清冽而疏離的微笑。那笑意抵達眼底，卻再無半分往昔提及“季驍”二字時，無法掩飾的迷惘與晦澀陰霾。
她甚至極其自然地、帶著點少女嬌憨地微微歪了歪頭，眼神澄澈如鏡，清晰地映出對面兩人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關(guān)切和一絲好奇。
“嗯？”她應(yīng)了一聲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、近乎天真的疑惑，“怎么都這樣瞧著我？可是這車外的景致，不如你們想的有趣？” 她說著，動作流暢自然地伸出纖白如玉的手指，隨意地撩起車簾一角。目光投向窗外熙攘喧鬧的街市，神態(tài)閑適得仿佛在欣賞一幅精心繪制的盛世長卷。陽光勾勒著她精致的側(cè)臉，將方才那一瞬間足以顛覆心湖的死寂與驚濤駭浪，完美地掩藏在這云淡風(fēng)輕的舉止之下，不留一絲破綻。
趙燼看著她這副無懈可擊的模樣，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，幾乎要溢出來。他太了解謝云歸了。這看似平靜無波的湖面，這悠然自得的神態(tài)，恰恰是她為自己筑起的最堅固、最冰冷的堡壘。她越是表現(xiàn)得若無其事，越證明那名為“季驍”的心結(jié)已被她親手、徹底地斬斷！只是那斷口……恐怕已覆上了一層萬年不化的玄冰。他嘴角噙著那抹慣常的、仿佛洞悉一切又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懶洋洋地靠回軟墊，不再言語，一副看好戲的姿態(tài)。
柳知意則是輕輕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也放松下來，臉上綻開溫婉如春花的笑容，順著謝云歸的目光也看向窗外：“倒也不是無趣，京中繁華依舊。只是方才見阿鸞出神，以為你車馬勞頓，有些乏了?！?br>車廂內(nèi)，重新恢復(fù)了表面的平和寧靜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單調(diào)而規(guī)律，如同催眠的鼓點。陽光透過細密的紗簾，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。謝云歸依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——喧鬧鼎沸的人聲、招搖過市的各色旗幡、琳瑯滿目的奇珍異貨……一切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，卻再難在她那剛剛冰封重整的心湖底，激起哪怕一絲最微小的漣漪。
結(jié)束了。
她心里那點關(guān)于季驍的、最后一點帶著余溫的灰燼，在裴清淮那番裹挾著北境寒風(fēng)的言語之下，徹底地、完全地熄滅了。留下的，只有冰冷的、死寂的灰，和一片被理智的犁鏵與驕傲的火焰重新開墾、夯實過的、堅硬而空曠的心之疆域。她依舊是那個言笑晏晏、儀態(tài)萬方的靖安郡主謝云歸。
只是，從今往后，她的悠然，她的從容，她的悲喜，將不再需要、也絕不允許依附于任何人的身影來支撐。
她的世界，她的路，她的榮光與未來，終于只屬于——她自己！
馬車在巍峨宮門前穩(wěn)穩(wěn)停下。三人甫一下車，便被早已等候的內(nèi)侍恭敬地引著，徑直前往養(yǎng)心殿。
養(yǎng)心殿特有的、厚重而昂貴的沉水香混著上等徽墨的清冽氣息，如同無形的屏障，瞬間將身后街市的喧囂與浮華徹底隔絕。殿內(nèi)光線沉靜，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莊嚴。金磚墁地，光可鑒人，清晰地倒映著殿宇深處那抹至高無上的明黃身影。
嘉佑帝端坐于寬大的御案之后。歲月與朝堂的風(fēng)霜，如同最苛刻的雕刻師，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。兩鬢如霜雪染就，眼角的紋路深刻，每一道都似乎鐫刻著日理萬機的疲憊與江山社稷的重壓。然而，當(dāng)他的目光落在魚貫而入、如同芝蘭玉樹般的三位少年少女身上時，那銳利如鷹隼、足以洞穿人心的眼底，倏然化開一絲暖融融的慈和，如同千年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**初融的縫隙，連帶著眉宇間郁結(jié)的沉凝之色也悄然消散了幾分。
“來了？”帝王的聲音帶著久居九重、**予奪的天然威嚴，卻又刻意放得和緩，像對待自家最親近的兒女，“不必拘禮，坐吧?！?br>謝云歸隨著柳知意、趙燼一同斂衽行禮，動作行云流水，儀態(tài)端方得無可挑剔，仿佛世家禮儀刻進了骨子里。她垂眸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。紫檀木的圈椅寬大厚重，她只坐了半邊，背脊挺直如傲雪青松，雙手優(yōu)雅地交疊置于膝上，指尖冰涼依舊，卻穩(wěn)如磐石。
“世安明日就進城了。”嘉佑帝的目光在幾個年輕人臉上緩緩掃過，帶著長輩特有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，最終落在虛空處，仿佛在回憶什么，“你們幾個，從小一處長大，情分不同旁人。他這些年在外頭，吃了不少苦頭。此番遠道歸來，你們可要好好替朕，也替你們自己，盡盡**之誼，好好招待人家，讓他也感受感受京城的溫暖?！?br>“世安”！
這兩個字，如同兩顆燒得通紅的烙鐵，猝不及防地、狠狠燙在了謝云歸看似堅不可摧的心防之上！那剛剛被理智冰封、自以為死寂的心湖底，那被深埋的灰燼，仿佛被這名字攜帶的、遙遠記憶里的溫度灼得猛地一跳！
轟——！
無聲的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！
一股尖銳的酸澀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鐵銹味，不受控制地沿著冰冷的血脈逆沖而上，直抵咽喉！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劇烈蜷縮了一下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嬌嫩的皮肉里，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刺痛感，才勉強壓住了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悶哼。
季驍！季世安！
這個她用了三年時間試圖遺忘、剛剛在馬車里才決意徹底塵封在過往歲月最底層的名字！就這樣，如此輕易地，被這天下最尊貴的人，用如此親昵熟稔的口吻，猝不及防地重新拋回了她的世界！
嘉佑帝似乎并未察覺她瞬間的僵硬與失態(tài)，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，語氣里帶著真切的關(guān)懷與一絲為臣子驕傲的帝王氣度：“這些年，他在邊關(guān)，很爭氣?！?他頓了頓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巍峨宮闕，望向了遙遠北疆那漫天的風(fēng)沙與刺骨的嚴寒，聲音里染上了一絲罕見的、近乎家常的嘆息與憂慮，“只是那苦寒之地，風(fēng)刀霜劍，也不知這孩子……瘦成什么樣了?！?br>瘦成什么樣了？
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，像一把最鋒利的鑰匙，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被她死死鎖住的門！無數(shù)個模糊又清晰的畫面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瞬間洶涌地沖入她的腦海，蠻橫地撕扯著她剛剛建立的平靜：
宮墻斑駁的陰影下，那個朝她伸出手的清瘦少年，笑容干凈得晃眼……
演武場烈日灼灼，汗珠沿著他初顯堅毅的下頜線條滾落，身姿挺拔如松……
上元夜萬千燈火璀璨如星，人潮洶涌中，他穩(wěn)穩(wěn)地護在她身前，遞來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，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將人溺斃……
還有……三年前那個混亂倉惶的離別時刻。他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影……是怎樣的？她竟有些記不清了！是依舊帶著少年人的單薄，還是已被邊塞的風(fēng)沙磨礪得更加寬闊堅韌？她不知道！她也不想知道！
這遲來的、經(jīng)由他人之口傳遞的、屬于帝王的關(guān)切，像遲來的甘霖，卻澆在了早已徹底枯死、化為焦土的禾苗上。非但不能帶來一絲生機，反而更襯得那片荒蕪死寂，充滿了無聲的諷刺！
心口那塊沉入深潭的頑石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，沉甸甸地、帶著毀滅般的力量向下墜去！那被裴清淮話語淬煉過、剛剛還堅不可摧的清醒壁壘，在此刻竟劇烈**顫起來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、細微的碎裂聲！那層覆蓋在心田上的堅硬冰殼，在這猝然襲來的名字和關(guān)切之下，正迅速蔓延開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！
冷！刺骨的冷！還有那幾乎要將她靈魂都撕裂的、尖銳的痛楚！
謝云歸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(jié)了。她想開口，想說一句得體的“臣女遵旨”，或者像柳知意那樣溫婉地附和一句?？珊韲迪袷潜荒潜涞氖^死死堵住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唇瓣微啟，最終卻只是抿成了一條更加蒼白的直線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 一個清越爽朗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少年人特有的活力，瞬間打破了殿內(nèi)這令人窒息的短暫沉默。是趙燼。他微微傾身，姿態(tài)放松又不失臣子本分，嘴角噙著那抹仿佛永遠洞悉一切、又永遠漫不經(jīng)心的招牌笑意，“世安少年英杰，在邊關(guān)歷練數(shù)年，想必更添**之威，英武不凡。明日入城，臣等定當(dāng)竭盡所能，讓他感受到京城的盛情與陛下的拳拳掛念之心?！?他說話時，眼角的余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謝云歸蒼白的側(cè)臉。
柳知意也立刻柔聲接上，聲音溫婉如三月拂柳的春風(fēng)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：“正是呢。陛下如此掛念季將軍，季將軍若知曉，定感念圣恩浩蕩，銘感五內(nèi)。臣女與阿鸞也定會好好準備一番，必不讓季將軍覺得闊別多年，生疏了去?！?她說著，目光帶著明顯的安撫與鼓勵，輕輕轉(zhuǎn)向謝云歸，仿佛在無聲地給她力量。
殿內(nèi)所有人的目光，隨著柳知意的話，都聚焦到了那個沉默的、背脊挺得筆直的少女身上。
“阿鸞?！?br>嘉佑帝的目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……或許還有那么一點促狹的意味，精準地落在了謝云歸臉上。那眼神仿佛在說：丫頭，你的反應(yīng)，朕可都看著呢。
壓力如同實質(zhì)，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?？諝夥路鹉塘?。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傳來清晰的痛感，像一根針，刺破了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冰冷窒息感。
謝云歸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簾。那雙剛剛還因劇烈沖擊而翻涌著驚濤駭浪的眸子，此刻已如深潭古井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她迎向帝王那帶著審視與慈和的目光，唇邊甚至重新勾勒起那抹清淺得體的、如同面具般的微笑。
她微微頷首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、穩(wěn)定，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過往后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靜，一字一句地落入殿中每個人的耳中：
“陛下放心，阿鸞——必會盡心?！?br>“盡心”二字，被她咬得極輕，卻又極重。仿佛不是承諾，而是一句……塵埃落定的判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