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傷，但它是明確的波動。像被一粒從很高處彈起來的雨滴砸中后腦勺。
她沒打算讓這句話好聽。她只是聽見了一些周蘅沒有說出來的東西——那句藏在其后的、周蘅母親自己也沒告訴過女兒的話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任念洗完澡，坐在床邊擦頭發(fā)。窗外的雨早就停了，空調(diào)外機在滴水，滴在樓下雨棚上，發(fā)出一聲一聲輕輕的啪嗒。樓下收廢品的三輪車還沒收工，在薄霧里搖著銅鈴穿梭。
她扯掉浴巾，忽然想起田恬下班前在電梯里跟她說的那句話。
“其實我最近晚上都在吃藥。不是感冒藥，是抗焦慮的?！?br>“有用嗎？”
“有用。就是吃完之后感覺自己是一杯被靜置了很久的水——所有東西都沉下去了，但上面那層也不是清水，是另一種比較安靜的渾濁?！?br>任念當時不知道怎么接。但她現(xiàn)在覺得，田恬描述的那種狀態(tài)，也許正是她自己一直在試著為自己找到定義的那個位置。她能聽，能接收大量別人拋出或沒拋出的信息，可她自己不是一個會產(chǎn)生感情波動的源頭。她只負責傳遞。
她躺下去，閉上眼睛。窗外的水還在滴。遠處有一聲火車汽笛。聲音從路燈照不亮的高架橋那邊傳來，非常遙遠地拖拽著一串防撞警示音。她從小對聲音比別的孩子敏感——不是聽力檢測能查出來的那種神經(jīng)性的強度，是另一種，像皮膚外面多長了一層膜，別人說的話透過那層膜會從耳廓一直滑到胸膛。
鄰居又在放《小星星》。練習曲重復(fù)到**遍，還是錯了同一個音。她沒有嫌煩。她忽然想，那個彈琴的孩子如果有一天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彈錯的那個音再也沒有人指出，會不會反而更難過。
那個念頭只停了幾秒。然后她睡著了。
周末，田恬約任念去一家新開的貓咖。
田恬是那種會在工作日精心化妝但周末邋遢得不像話的人。她素著一張臉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衛(wèi)衣，下面套一條從膝蓋處破洞的舊牛仔褲，盤著腿坐在貓爬架旁邊的懶人沙發(fā)上。一只英短藍貓枕著她的腳背睡著了，肚子隨著細微的呼嚕均勻地起伏。
“我跟你說，我懷疑我的貓都比我的心理醫(yī)生了解我?！碧锾裾f。她喝了一口手里的燕麥拿鐵，泡沫沾在上唇，她沒擦。
“怎么說？”
“因為我跟心理醫(yī)生只能聊五十分鐘，上次我準備了三個話題，剛講到一半她就說‘時間到了，下周繼續(xù)’。我連我上司怎么當著全組人罵我的都還沒說出口。但跟貓就不一樣，它不翻你白眼，不打斷你，不告訴我‘你要學會調(diào)整’。它就聽。你講完了它也不走?！?br>任念低頭看了看那只英短。貓的耳朵隔一會兒輕輕轉(zhuǎn)動一下，朝她們的方向，再轉(zhuǎn)回去。
“你剛才說你上司?！彼f。
“我已經(jīng)忍他很久了?！碧锾竦目焖僬Z氣忽然慢了下來，“他那個**腦袋只會開新項目、再招新人、再把項目砍掉，永遠在管進度，從來不問我們這個人還能不能繼續(xù)撐。你知道上次我請假去看牙——是看牙誒，不是去旅游——他批假條的時候說的什么？他說‘你牙齒很重要嗎’?！?br>她說到這自己先笑了一下，那種笑很酸。
“我是真的有病啊，不是比喻。我告訴過他的?！?br>“他怎么說?！?br>“他說：‘年輕人壓力大很正常，習慣了就好。’”
田恬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里的笑已經(jīng)碎光了。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只貓，貓翻了個身，把肚皮露了出來。暖光燈下它的腹部是淺灰色的絨毛，柔軟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任念沉默了很久?？Х缺镞€有半截冷的拿鐵，她把它轉(zhuǎn)了一圈，杯底桌面接觸時發(fā)出一聲極細的瓷音。
“你剛才說到一半，你心理醫(yī)生打斷了你。你說你連續(xù)好幾天凌晨加班，也提到你那個被否掉的方案。但沒講完的是哪句？”
田恬抬頭看著她。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然后她說，她想講的是她其實已經(jīng)連續(xù)好幾天在凌晨加班到三四點。當她終于把新方案發(fā)給老板時，老板只回了兩個字：收到。而她盯住那個兩個字看了好幾分鐘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老板名字旁邊顯示的是“離線”?！斑B看都沒看。那不是罵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