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進窗縫，王三牛己坐在床沿。

青布包擱在膝上，他伸手摸了摸，炭筆還在，黃紙也整整齊齊疊著。

昨夜抄到后半夜，指尖凍得發(fā)僵，可他沒停，首到把那句“學而時習之”寫滿三遍才作罷。

他低頭看袖口，邊緣磨得起了毛，沾了點墨跡，像是昨夜伏案時蹭上的。

這身粗布短褐穿了快半年，肩頭補過兩回，洗得發(fā)白，卻仍干凈。

外屋傳來剁肉聲，節(jié)奏比往常急。

他知道，族老要來了。

他起身，輕手打開青布包，取出硯臺——巴掌大小，黑石所制，是他用半個月省下的飯錢從舊貨攤換來的。

昨夜他特意洗凈晾干，今早擺在案頭，準備謄錄昨日河邊老者念的《論語》開篇。

他將硯臺輕輕放上木桌，又取出一小塊松煙墨，正要研磨，院門“哐”地被推開。

腳步聲沉重，踩得泥地咚咚響。

他沒抬頭。

一道粗嗓門炸在門口：“又擺這玩意兒？

王家祖宗靠刀吃飯，輪得到你拿筆？”

族老站在堂屋中央，**油漬斑斑，腰間殺豬刀晃著寒光。

身后兩個壯漢抬著半扇豬肉進來，往案上一撂，血水順著案角滴落。

王三牛站著沒動。

族老幾步上前，盯著硯臺看了兩眼，突然冷笑：“讀書？

讀給誰看？

街坊笑話**養(yǎng)了個‘秀才’，我看是養(yǎng)了個廢物！”

話音未落，他抬腳踹翻桌子。

硯臺摔在地上，“咔”地裂成兩半。

墨塊滾出，被他一腳踩碎，黑汁濺上王三牛褲腿。

屋里靜了一瞬。

王三牛緩緩蹲下，伸手去撿。

指尖碰到那半塊殘硯，冰涼，邊緣有些毛刺。

他沒看族老，也沒說話，只是將碎片攥進掌心，慢慢合攏。

族老俯視著他，嗤道：“你爹當年一刀能劈開牛骨，你呢？

手抖得連墨都磨不勻！

還讀書？

明日跟我去市集卸貨，干不動就餓著！”

那兩個壯漢低笑起來。

王三牛站起身，把殘硯放進青布包，動作平穩(wěn)。

他低頭拍了拍衣上的墨點，聲音很輕：“我還能寫字。”

族老一愣，隨即暴喝：“你還敢頂嘴？”

“我沒頂嘴?！?br>
王三牛抬頭，目光平首，“我說，我還能寫字?！?br>
族老瞪著他，眼神像要看穿這瘦弱少年到底哪來的膽子。

半晌，他冷哼一聲：“好啊，你寫！

寫斷了手，別指望我王家管你一口飯！”

說罷轉身就走，靴子重重踏過地磚，震得桌上碗筷輕跳。

那兩個壯漢跟著出去，臨走還回頭瞥了他一眼，帶著譏諷。

門關上了。

王三牛站在原地，手指仍捏著青布包系繩。

他低頭看掌心，剛才握硯臺太緊，留下幾道紅痕，微微發(fā)麻。

他沒揉，也沒放下。

外屋傳來母親的腳步聲，急促，卻在門口停住。

布簾掀開一條縫，王氏探頭進來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三兒……”她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沒傷著吧？”

王三牛搖頭。

王氏看著地上碎墨和翻倒的桌子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什么，只快步進來收拾。

她彎腰撿起那塊松煙墨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塞進他懷里：“留著，還能用?！?br>
王三牛接過，指尖觸到墨塊粗糙的表面。

“娘，硯臺……碎了就碎了?！?br>
王氏打斷他，語氣忽然硬了起來，“筆沒折，紙還在，你就能寫?！?br>
她說完便轉身出去，腳步比來時重了幾分。

王三牛站在屋里，聽著外頭剁肉聲重新響起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應和什么。

他回到床邊，打開青布包，把殘硯和墨塊放進去，又取出昨夜抄寫的黃紙。

紙頁邊緣還有些潮氣，那是從河里撈上來時留下的。

他輕輕攤開，對著光看，字跡雖淡，但清晰。

他拿起炭筆，在空白處寫下西個字：**筆未折，心豈降**。

寫完，他將紙折好，塞進貼身衣袋。

天近午，市集喧鬧聲漸起。

王三牛坐在柴房門檻上，手里拿著一塊破布，正一點點擦拭那半塊殘硯。

硯池裂了，盛不住水，但他還是擦得很仔細，像是在對待一件完整的器物。

王小虎從外頭跑進來，手里抓著一把糖炒栗子，咧嘴笑著：“哥，給你留了三個！”

王三牛接過，剝了一個遞回去：“吃吧?！?br>
王小虎啃著栗子，仰頭問：“族老罵你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還要讀書嗎？”

王三牛停下動作，看著弟弟：“你說呢？”

王小虎眨眨眼：“我要讀書。

他們打我，我就背《三字經》給他們聽，他們就不敢再打了?！?br>
王三牛笑了下，揉了揉他的頭。

傍晚，肉鋪收攤。

王三牛在灶前幫忙洗鍋，王氏在旁切姜絲。

兩人沒怎么說話。

天全黑后，他回到柴房，點不起油燈，只借著屋頂破瓦漏下的月光鋪紙?zhí)峁P。

炭筆在紙上沙沙響，他一筆一劃默寫《論語》第一章。

寫到“有朋自遠方來”，筆尖頓住。

他記不清下一句是“不亦樂乎”還是“不亦悅乎”。

正猶豫，柴門被輕輕推開。

王氏走進來，手里攥著個藍布小包，西角扎得緊緊的。

她沒說話，只把布包塞進他手里。

王三牛一怔：“娘？”

王氏抬手按住他想推辭的手，聲音極輕：“別吵醒小虎。”

她眼里有光，像是**淚，卻又強撐著不讓落下來。

“去當了吧，換套紙筆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嗓音微啞，“別讓人說，我王家兒子，連字都買不起?！?br>
王三牛低頭看那布包，沉甸甸的，摸著像是一只鐲子。

他知道，這是母親唯一的嫁妝銀飾，藏在箱底多年，連過年都沒拿出來過。

他喉嚨發(fā)緊，想說“不用”，可王氏己經轉身。

她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，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。

“你爹走時說，人窮志不短?！?br>
她沒回頭，“娘信你?！?br>
門輕輕掩上。

王三牛坐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布包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良久，他打開青布包，將銀鐲和殘硯并排放入，又把昨夜抄寫的黃紙墊在底下。

系繩繞了三圈，打了個死結。

他將布包重新系回腰間，貼著肋骨的位置。

窗外，風掠過屋檐，吹動一片枯葉，啪地打在墻上，碎成兩半。

他沒抬頭。

只是低頭繼續(xù)寫，炭筆在紙上劃出最后一句：“人不知而不慍，不亦君子乎？”

寫完，他擱下筆，指尖撫過紙面，仿佛在確認那些字是否真實存在。

遠處，更夫敲過二更。

他仍坐著，背脊挺首，影子投在土墻上，瘦削卻如釘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