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立威余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永寧侯府的規(guī)矩先涼了。，膝蓋已經(jīng)沒了知覺。她不敢抬頭，只盯著面前一寸的地面——那里有一片紙錢碎屑，被風(fēng)推著，從她膝邊滾過去，又滾回來。趙嬤嬤被拖出去發(fā)賣那天，她也是跪在這里。不同的是那天跪著求情，今天跪著謝恩。，小聲提醒：“姑娘，老**讓您進去。”。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，膝蓋卻不聽使喚。巧兒趕緊扶住，半攙半架把人弄進了內(nèi)室。。。五天時間，足夠她搞清楚幾件事：第一，這具身體的前主人周氏，是個把“規(guī)矩”刻進骨頭里的老**；第二，周氏留下的爛攤子比想象中大得多——逼庶女為妾只是冰山一角；第三，侯府上下三百多口人，真正盼著她活著的，大概不超過一只手。，現(xiàn)在可能更少了。畢竟她發(fā)賣了趙嬤嬤，等于斷了二房一條臂膀?！捌饋戆伞！绷智逋砗仙腺~本，抬眼打量面前的姑娘。，身量纖細，眉眼清秀，穿一件半舊的月白褙子。大約是跪得太久，站起來時身子晃了晃，卻咬著牙沒讓丫鬟扶。她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禮，然后垂手站著，從頭到尾沒敢看林清晚一眼?！敖逃晒惫伙@著——把人都教成了鵪鶉?！爸牢覟槭裁醋屇氵M來？”：“祖母救了蘊寧。蘊寧來謝恩。謝恩？”林清晚笑了，“你覺得我是為了救你？”，終于抬起頭。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，只是平時總低著，像被蒙了層灰。“祖母……”
“趙嬤嬤是你二嬸的人，這些年替你二嬸管著內(nèi)院。她慫恿你爹把你送進太子府，表面是攀高枝，實則是想在你二房安一顆釘子?！绷智逋戆奄~本翻到某一頁，推過去，“你自己看?！?br>蘊寧接過來，臉色一點一點白了。
那頁賬目記得很清楚：二房每月的胭脂水粉銀子，有一半進了趙嬤嬤的腰包。再往后翻，田莊出息、節(jié)禮往來、甚至蘊寧生母留下的幾件首飾，都被動了手腳。
“趙嬤嬤是你二嬸的奴才不假，但奴才也會給自己攢家底。把你送進太子府，她能在中間吃兩頭。”林清晚頓了頓，“至于你二嬸——你以為她是真心替你爹爭前程？”
蘊寧攥緊了賬本。
她當(dāng)然知道不是。嫡母王氏巴不得她們庶出的幾個一輩子抬不起頭。送她入太子府，無非是把她當(dāng)成一塊敲門磚。敲開了，二房跟著沾光；敲不開，碎的是她顧蘊寧。
“所以我不是為了救你?！绷智逋矶似鸩璞K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我是借你的事，敲掉一個吃里扒外的奴才，順便讓你二嬸知道——這個家，現(xiàn)在是我說了算?！?br>這話太直白了。
直白到蘊寧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接。從前周氏訓(xùn)話，總是繞三四個彎，把“為你好”裹在“規(guī)矩”里，讓人感激也不是、怨恨也不是。眼前這位祖母，卻說得分明：你不是主角，你是由頭。
巧兒在旁邊急得直使眼色，恨不得替自家姑娘說兩句好話。
蘊寧卻忽然跪下了。
不是方才那種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行禮，而是實打?qū)嵐蛳氯?，額頭碰地，咚的一聲。
“蘊寧知道祖母是利用我?！彼穆曇舭l(fā)顫，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，“可祖母利用蘊寧的時候，也救了蘊寧。從小到大，這是第一次有人——哪怕是利用——替我擋了一回?！?br>內(nèi)室安靜下來。
林清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。
她想起穿越前經(jīng)手的最后一個案子?？蛻羰且粋€被網(wǎng)暴的年輕女孩，被造謠、被人肉、被逼到差點**。林清晚帶著團隊七天七夜沒合眼，把**反轉(zhuǎn)過來。慶功宴上，女孩給她敬酒，說了一句幾乎一模一樣的話：“林姐，你是拿錢辦事，可你辦事的時候，也救了我的命?！?br>后來女孩成了她的助理。再后來，她心臟驟停，穿越了。
“……起來?！绷智逋矸畔虏璞K。
蘊寧沒動。
“我說，起來?！?br>這一聲帶了三分周氏積威，蘊寧本能地站起身。她額頭紅了一片，眼眶也是紅的，卻硬撐著沒掉眼淚。林清晚看著她，忽然有點恍惚——這姑娘要是放在現(xiàn)代，大概就是那種被職場PUA了三年的新人，能力有，心氣沒了，需要有人告訴她“你配得上更好的”。
“你以后，每天來我跟前學(xué)一個時辰?！?br>蘊寧愣住：“學(xué)……什么？”
“你想學(xué)什么？”
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顧蘊寧的認知范圍。在永寧侯府，庶女能學(xué)的東西是固定的：女紅、規(guī)矩、怎么在嫡母面前少犯錯。從來沒有人問過她“想”學(xué)什么。
她張了張嘴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祖母教什么，蘊寧就學(xué)什么?！?br>林清晚沒再追問。有些東西急不來，鵪鶉變鷹，得先把籠子拆了。
“今天先學(xué)第一課?！?br>蘊寧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以后在我跟前，不用跪。”
“……?。俊?br>“聽清了就出去吧?！?br>蘊寧暈暈乎乎行了禮，被巧兒攙出去。走到門口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?！?br>蘊寧回頭。
林清晚從榻上坐起來，從旁邊的**里取出一盒藥膏，遞給巧兒：“膝蓋上的淤青，早晚各涂一次。明天來的時候，我要看見你能好好走路?！?br>蘊寧接過藥膏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。她深深福了一禮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春桃——林清晚新提拔上來的貼身丫鬟，剛把茶續(xù)上，就聽見外面?zhèn)鱽硪魂嚹_步聲，緊接著門簾被人從外面挑開，一股子脂粉香氣涌進來。
王氏來了。
二房**王氏，四十出頭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一張圓臉上永遠掛著笑。那笑容很標(biāo)準，嘴角弧度恰到好處，讓人挑不出錯，卻也感覺不到溫度。她是來“探病”的。
“老**今日氣色好多了?！蓖跏显陂竭呑拢却蛄苛艘环智逋淼哪樕?，然后才說話，“兒媳昨兒讓人燉了燕窩，一早煨著，這會兒火候剛好?！?br>她一招手，丫鬟捧上食盒。揭開蓋子，果然是上好的血燕。
林清晚看了一眼，沒動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老**說哪里話，這是兒媳的本分?！蓖跏蠂@了口氣，“說起來，趙嬤嬤的事，兒媳也有不是。她到底是二房的人，做出那等混賬事，兒媳竟一點沒察覺……”
來了。林清晚心中了然。這是來試探的——試探她對二房的態(tài)度，試探趙嬤嬤的事是不是到此為止。
“你確實有不是?！?br>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用人之道，第一樁就是知根知底。趙嬤嬤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了這么多年，你竟不知道？”林清晚端起燕窩，慢慢攪了攪，“你若是不知道，說明你糊涂；你若知道卻縱著，說明你……”
她沒把話說完，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。
王氏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。“老**明鑒，兒媳是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?！绷智逋砗鋈恍α?，語氣一轉(zhuǎn)，變得和煦起來，“你要是知道，趙嬤嬤就不只是發(fā)賣了。你說對不對？”
這一下軟硬兼施，把王氏架在半空。說是，等于承認自己失察；說不是，那就更說不清了。王氏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能低頭：“老**說得是。”
“好了，趙嬤嬤的事翻篇了。”林清晚放下燕窩，“我今天叫你來，是有另一樁事?！?br>王氏立刻提起精神。
“蘊寧那孩子，我瞧著不錯。以后她每日到我這里來，你那邊晨省的規(guī)矩，她就不必去了?！?br>這話說得輕描淡寫，王氏的臉色卻變了。
晨省是嫡母立規(guī)矩的地方。林清晚把蘊寧從晨省摘出去，等于把這塊地盤從王氏手里劃走了一塊。更要命的是，這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“老**……”王氏勉強笑道，“蘊寧到底是二房的姑娘，規(guī)矩上……”
“她的規(guī)矩，我來教?！?br>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王氏的笑臉徹底維持不住了。她攥緊了帕子，指節(jié)泛白?？諝饫飶浡挥|即發(fā)的**味。
就在這時，門簾再次被挑開。
“母親。”
顧廷章走了進來。
永寧侯府世子，四十八歲，身量高大，面容方正。他穿著家常的道袍，眉間卻帶著上朝時才有的嚴肅。身后跟著一個少年，十八九歲年紀，眉眼與顧廷章有五分相似，卻多了幾分桀驁不馴——正是長孫顧承安。
“大老爺來了?！蓖跏狭⒖唐鹕?，借著行禮的機會調(diào)整表情。再抬頭時，笑容已經(jīng)重新掛回臉上，“大嫂怎么沒一起來？”
“她身子不爽，在房里歇著?！鳖櫷⒄潞唵位亓艘痪?，轉(zhuǎn)向林清晚，“兒子給母親請安?！?br>顧承安跟著行禮，動作敷衍，眼神四處亂飄。他顯然是被父親硬拽來的，滿臉寫著不情愿。
林清晚看著這對父子，心里門清。顧廷章是來表忠心的。趙嬤嬤被發(fā)賣，長房全程沒有表態(tài)，這在府里已經(jīng)有閑話了。他今天帶著兒子來請安，是做給全府看——長房站老**這邊。
至于顧承安——這大概就是周氏記憶中那個“混世魔王”了。
“都坐吧。”林清晚讓春桃看茶。
王氏識趣地告退。臨走前，她看了林清晚一眼，那眼神很復(fù)雜——有忌憚、有不甘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林清晚看懂了：那是獵人發(fā)現(xiàn)獵物突然長出獠牙時的表情。
王氏走后，內(nèi)室安靜了一瞬。
顧廷章率先開口：“母親，趙嬤嬤的事……”
“翻篇了。”林清晚打斷他，“你今天來，是有別的話要說吧？”
顧廷章沉默片刻，忽然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然后跪了下去。
這一跪把顧承安嚇了一跳。
“父親！”
顧廷章沒理兒子，恭恭敬敬給林清晚磕了一個頭。“兒子從前不懂事，讓母親操心了?！?br>林清晚挑眉。這是來交心的？不對，以顧廷章的性格，不會這么突然。除非——他知道了什么。
“你知道了？”
顧廷章抬頭，眼眶微紅：“那封信，母親收了很多年。兒子一直以為……”
原來如此。周氏遺物中的那封信——顧廷章年輕時偷偷經(jīng)商失敗，周氏替他填了窟窿，卻從未提起。林清晚還沒來得及用這張牌，顧廷章自己翻到了。
這倒省事了。
“起來吧?！绷智逋碚Z氣平靜，“你是長子，你爹走得早，這家早晚要交到你手上。從前我對你嚴，是怕你擔(dān)不起?！?br>顧廷章喉頭滾動，聲音發(fā)澀：“兒子明白。”
顧承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他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副樣子——在祖母面前，那個永遠板著臉、動不動就動家法的父親，竟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顧廷章察覺到兒子的目光，習(xí)慣性板起臉，“還不給你祖母磕頭！”
顧承安不情不愿跪下去，敷衍地磕了個頭。
林清晚打量著這個長孫。十八九歲，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。周氏的記憶里，這孩子三天兩頭惹禍——斗雞、走馬、打架，樣樣在行，正經(jīng)書一概不讀。顧廷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，越管越糟。
“承安?！?br>“孫兒在?！?br>“聽說你前兩天又跟人打架了？”
顧承安脖子一梗：“是他們先——”
“贏了輸了？”
顧承安愣住。顧廷章也愣住。
“……贏了?！鳖櫝邪策t疑了一下，“一個打三個，全趴下了?！?br>“身手不錯?！绷智逋睃c點頭，“不過你打架之前，有沒有想過一件事？”
顧承安警惕地看著她。
“你打的是忠順伯府的人。”
顧承安臉色微變。
“忠順伯正愁找不到侯府的把柄。你這一架，等于給人家遞了一把刀?！绷智逋淼恼Z氣不疾不徐，“你父親在朝堂上被***，根源就在這里?！?br>顧承安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沒說出來。他不是沒想過后果，只是沒想到后果會落到父親頭上。
“祖母……”他的語氣頭一次軟下來，“那怎么辦？”
林清晚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這小子，倒不是無可救藥。至少他還知道怕，知道問“怎么辦”。真正沒救的人，會說“大不了我擔(dān)著”——然后讓全家人替他擔(dān)。
“以后打架之前，先告訴我?！?br>顧承安：“……??？”
“你既然是我孫子，你的事就是侯府的事。你要打架，侯府替你兜底。但怎么兜、兜多少、兜完之后怎么收場——這些，你得讓我知道?！?br>顧承安徹底懵了。他活了十八年，所有長輩都告訴他“不許打架”，只有這位祖母說“打架之前先告訴我”。這比“不許打架”還讓他不知所措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林清晚看向顧廷章，“忠順伯那邊不會善罷甘休。趙嬤嬤的事，他一定會借題發(fā)揮。你明天上朝，不管聽到什么，一個字都別辯解?！?br>顧廷章皺眉：“母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讓他說。說得越多越好。”
顧廷章和顧承安對視一眼，都不明白。
林清晚端起茶盞，慢悠悠說了一句：“一個人說話的時候，破綻最多。等他把所有話都說完了，咱們再一條一條駁回去?！?br>她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這叫——讓**飛一會兒。”
父子倆同時愣住。
“什么……**？”
林清晚嗆了一口茶。
“……我是說，讓箭矢飛一會兒。”
從內(nèi)室出來，顧承安難得安靜。
走出老遠，他忽然問：“父親，祖母是不是……跟以前不一樣了？”
顧廷章腳步一頓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正房的方向。暮色里，那間屋子亮著燈，窗紙上映著一個清瘦的影子——是林清晚在燈下翻賬本。
“是不一樣了。”顧廷章說。
“那……是好還是不好？”
顧廷章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顧承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不知道?！鳖櫷⒄陆K于開口，聲音很低，“但有一點——你祖母這輩子，從來沒問過我‘你想學(xué)什么’?！?br>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兒子：“剛才她對蘊寧說的那番話，你也聽見了。咱們侯府，從前只有規(guī)矩，沒有‘想’字?！?br>顧承安不說話了。
夜色落下來，永寧侯府次第亮起燈火。下人們穿梭忙碌，各房傳來零零碎碎的聲響——二房那邊隱約有摔東西的聲音，大約是王氏回去發(fā)了脾氣；長房那邊靜悄悄的，顧廷章的夫人在燈下做針線；蘊寧的屋子里，巧兒正小心翼翼給自家姑娘涂藥膏。
林清晚放下賬本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五天。
才五天，她已經(jīng)感覺到了這具六十二歲身體的全部重量。腰酸、眼花、容易疲憊。但腦子是清醒的——三十一年的現(xiàn)代公關(guān)生涯，練出來的不是肌肉，是神經(jīng)。
春桃端來熱水：“老**，該歇了。”
“外面什么聲音？”
春桃側(cè)耳聽了聽：“好像是二房那邊……王**摔了個茶盞?！?br>林清晚笑了。
一個茶盞就氣成這樣？這才哪到哪。
她吹了燈，躺下來。黑暗中，這具身體的心臟沉穩(wěn)地跳動著——比穿越前那顆動不動就早搏的心臟，竟然還結(jié)實些。
窗外有蟲鳴。不是現(xiàn)代的汽車喇叭聲，不是空調(diào)外機的嗡鳴，是真正的、屬于古代夜晚的蟲鳴。
林清晚閉上眼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賬本要繼續(xù)查，舊部要聯(lián)絡(luò)，忠順伯那邊要應(yīng)對。還有蘊寧那孩子——得想個法子，讓她知道“想”字怎么寫。
來都來了，那就好好活一場吧。
她翻了個身，沉沉睡去。夢里沒有現(xiàn)代，也沒有古代，只有一片安靜的、深沉的黑暗。
那是真正睡著的人，才有的黑暗。
第二天一早，春桃推門進來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老**已經(jīng)醒了，正靠在床頭，盯著帳頂發(fā)呆。
“老**？”
林清晚收回目光，忽然問了一個讓春桃摸不著頭腦的問題。
“你說，一個十六歲的姑娘，要花多長時間，才敢說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？”
春桃愣住了。
林清晚沒等她回答，自己笑了笑。
“算了。先吃早飯?！?br>窗外，天色剛亮。永寧侯府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
而在距離侯府三條街之外的茶館里，說書人老梁正打著哈欠準備開張。他不知道，幾天之后，會有一個丫鬟找上門來，請他編一段關(guān)于“永寧侯府老**”的故事。
更不知道，這段故事，將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火的段子。
此時的老梁，只是擦了擦醒木，對著寥寥無幾的茶客，扯開了嗓子——
“列位，今兒咱們說一段新書。話說這京城里頭，有一戶人家……”
茶客們懶洋洋抬起頭。
誰也沒想到，接下來幾個月，這戶人家的故事，會讓整個京城都豎起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