捻最后那幾米線的時候已經(jīng)不是從她的肌肉里來的了，是從她的骨頭里來的。她把她骨頭里的鈣質(zhì)，分解、釋放、和毛線纖維一起捻進(jìn)了線里。
路知意在織到領(lǐng)口的最后一針時，毛線用完了。不是剛好用完，是她織完最后一針，線頭從針上滑落，她低頭看，手里只剩下不到兩厘米長的線頭。她把它舉到眼前，對著燈，線頭在燈下不是鐵銹紅的，是她在它里面看到了外婆的骨頭。不是她的骨頭在她織完最后一針的時候從線頭中露出來的，是她從這根線頭里讀取了她在捻這段線的時候，把她自己的骨頭和毛線纖維捻在了一起。不是她在看她自己的骨頭，是她在看她把線頭的顏色解讀成骨頭的那種白。
她織完了最后一針。毛衣從針上取下來，抖了抖，她把它搭在膝蓋上，用手摸著毛衣的表面。毛衣的針腳是均勻的，不是她織得均勻，是她的手在外婆的針和外婆的線的引導(dǎo)下，自動地織出了和外婆一樣均勻的針腳。不是她織的，是外婆的手在她的手上織完了最后的領(lǐng)口。在她在領(lǐng)口織最后一針的時候，她的手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，從她的身體里消失了。不是她的身體，是她的手在領(lǐng)口的最后一針里，對外婆的手說，這針你來織。不是她的手說的，是她把手握針的外婆的手的骨頭里放著的最后一點(diǎn)力，在她織完最后一針的時候跟著線頭一起被消耗掉了。
從那以后，路知意的手在織毛衣的時候，不會再自動復(fù)現(xiàn)外婆的針法了。
她把手舉到眼前，翻過來看了看，手心，手背，手指，指甲。她的手看起來和以前一樣，但她的手知道，它已經(jīng)把外婆通過毛線和針傳給它的全部信息，都織進(jìn)了這件毛衣里。不是它傳完了，是它在她織完最后一針的時候，把這件毛衣從它記憶的存儲區(qū)轉(zhuǎn)移到了她的身體里。她不需要再織毛衣了，她只需要穿上它。
六
毛衣織完之后的第三天，路知意把它從膝蓋上拿起來，抖了抖，搭在椅背上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件鐵銹紅的毛衣在西斜的陽光下，毛線的表面反射出一種她從未在任何織物上見過的光澤。不是反光，是那種光線進(jìn)入毛線纖維的內(nèi)部，在無數(shù)個細(xì)小的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