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有多少都不知道。
我們只知道他"花不了什么錢"。
因為他自己是這么說的。
我的目光落在枕頭上。
枕巾洗得發(fā)白，疊得方方正正。
我拿起枕頭，翻了個面。
枕頭底下，有一個巴掌大的本子。
深棕色的封皮，邊角磨得起了毛，用橡皮筋扎著。
我的手伸過去。
# 第十章
我把橡皮筋解開，翻開了第一頁。
不是日記。
是賬本。
密密麻麻的字，但寫得工工整整。
每一行都是日期、項目、金額。
"2月3日，早市買菜：排骨（特價）16元，白菜3元，豆腐2.5元，蔥姜4元，合計25.5元。"
"2月5日，賣廢品：紙殼4斤，塑料瓶3斤，共得7.2元。"
"2月8日，交電費148.3元，交水費52元，交煤氣費63元。"
"2月14日，小南鬧著要吃車厘子，超市68一斤太貴。早市找到小果粒的，25一斤，買了一斤。小南吃得高興。"
"2月20日，瑾言說洗衣液快沒了，超市一瓶39.9，**市場一箱四瓶才88，合22一瓶。記住地址，下次再去。"
一筆一筆。
一分一厘。
時間跨度——四年。
從公公來的第一個月，到他走的前一天。
每一頁的末尾，都有一個小計。
我翻到最后有記錄的那一頁。
上面寫著："本月家用支出合計：1943.6元。退休金余額：187.4元。賣廢品得31元。下月可用218.4元。"
1943.6元。
這個數(shù)字釘在紙上，釘在我的心口上。
公公每月退休金兩千一百多。
他拿出了幾乎全部，貼補這個家。
剩下的不到兩百塊，加上賣廢品的零碎錢，就是他自己的全部開銷。
我往回翻。
每個月都差不多。
最少的一個月，家用支出一千六百多。
最多的一個月，兩千三，那個月小南生病，公公買了藥，還給她買了新衣服。
那個月末尾的小計旁邊，多了一行小字。
"本月超支，下月省著點。少買一次肉就找補回來了。"
我的手在抖。
繼續(xù)翻。
某一頁的空白處，公公寫了幾行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但每個字都刻得很深。
"衛(wèi)東瑾言上班辛苦，掙錢不容易。小南還小，以后花錢的地方多著呢。俺能扛一點是一點，只要他們過得好，俺少吃口少穿件，不算個啥。"
我的視線模糊了。
筆記本從手里滑下去，掉在床單上，彈了一下。
衛(wèi)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。
"什么東西？"
我沒說話，把本子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，翻了兩頁，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困惑，從困惑變成發(fā)白。
他翻得越來越快，手指越來越僵。
翻到那行"俺能扛一點是一點"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他一把捂住了臉，肩膀猛地聳了起來。
我站在旁邊，渾身冰涼，眼淚一串接一串往下掉。
八千六百塊的賬單。
一千九百四十三塊六毛的賬本。
這兩個數(shù)字攤在一起，就是一面鏡子。
照出來的東西，丑得讓人不敢看。
我們花了四年時間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一個老人用退休金、用賣廢品的零碎錢、用每天凌晨五點半的鬧鐘和一雙粗糙的手，堆砌出來的"寬裕日子"。
然后在他離開的第二十天，因為少了這層保護，露出了真實的、狼狽的、不堪一擊的生活本相。
我們甚至還有臉吵架。
還有臉互相指責。
還有臉因為那八千六百塊錢心疼。
衛(wèi)東放下賬本，猛地站起來，沖到客廳去拿手機。
"我給爸打電話。"
"說什么？"我追出去。
他握著手機，站在客廳中間，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。
"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該說什么……"
電話撥出去了。
響了八聲。
接通了。
公公的聲音從那頭傳來，帶著濃濃的方言味。
"衛(wèi)東啊，咋了？家里還好吧？小南乖不乖？"
衛(wèi)東張了嘴，一個字沒出來。
公公又說："是不是手機放兜里不小心按著了？沒事就掛了啊，長途費貴……"
"爸。"
衛(wèi)東終于開口了，聲音啞得不像他。
"爸，您……您的退休金，一個月到底多少？"
電話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