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桂英很多年了，從小一起長大，他比她小兩歲，一直叫她桂英姐。小時候，村里的孩子欺負他沒娘，罵他是船老大的野小子，是桂英姐站出來，把那些孩子罵走了，給他擦臉上的泥，給他塞了一塊糖。
那塊糖的甜味，他記了一輩子。
他偷偷喜歡桂英姐，喜歡了很多年。但是他從來不敢說，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。他是個撐船的，大字不識幾個，一輩子都要在槐河里漂著，而桂英姐，像槐樹上的槐花一樣，干凈，漂亮，應該有更好的日子，應該跟著陸先生那樣的文化人，去城里過好日子，而不是跟著他，在船上風吹日曬。
他只能遠遠地看著，默默的幫她。
桂英姐要過河去對岸的鎮(zhèn)上買繡花線，他總是把船停在渡口等她，不管等多久，都不收她的船錢。桂英姐的繡花繃子不小心掉河里了，他二話不說，跳進冰冷的河里，給她撈上來。桂英姐給陸先生送東西，晚了，天黑了，他就拿著馬燈，在渡口等著她，送她回家，看著她進了門，才轉身回自己的船上。
桂英姐總是笑著跟他說：“石頭，謝謝你啊，總是麻煩你?！?br>他就嘿嘿一笑，撓撓頭，說：“沒事，桂英姐，應該的?！?br>他不敢多看她的眼睛，怕自己眼里的心思，被她看出來。
他也去學堂聽過課，偷偷趴在窗戶外面，聽陸先生教孩子們認字。陸先生看見他，會笑著叫他進來，給他找個位置，教他寫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大名叫王硯石，是爹給他取的。爹說，當年生他的時候，村里的老秀才說，這孩子看著有靈氣，取個文氣點的名字，叫硯石，以后說不定能讀書寫字，有出息。
但是家里窮，爹是個船工，掙的錢只夠糊口，根本沒錢供他讀書。他長到十七歲，只會寫自己的名字，還是老秀才教的。
陸先生教他寫字的時候，他學得特別認真，一筆一劃，在地上寫，在紙上寫，把“王硯石”三個字，寫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心里也想讀書，也想認字，也想像陸先生一樣，能去城里，能有出息，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桂英姐面前。
陸先生跟他說：“石頭，你很聰明，要是想讀書，就每天晚上來學堂，我教你?！?br>他特別開心，每天晚上，等爹睡了，就偷偷跑到學堂，趴在窗戶外面，聽陸先生講課，學認字。他學得很快，沒多久，就能讀簡單的課文了，能寫很多字了。
他心里特別感激陸先生，也羨慕陸先生。他覺得，陸先生是個好人，有文化，對桂英姐也好，桂英姐跟著他，一定會幸福的。
那時候的他，從來沒想過，有一天，他會為了這個他羨慕、敬重的陸先生，為了他喜歡了一輩子的桂英姐，把自己的命，丟在了槐河里。
第三章 洪水滔天
一九五二年的夏天，雨下得特別勤。
槐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漲，往年這個時候，河水剛沒過膝蓋，撐船過河輕輕松松，那年，河水已經漲到了腰那么深，黃乎乎的，卷著泥沙和樹枝，嘩嘩地往下游沖，看著就讓人害怕。
村里的老人都說，這雨不對勁，怕是要發(fā)大水，讓大家都小心點，別往河邊去，更別出船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陸文舟收到了省城師范學校的錄取通知書。
整個槐河村都轟動了，這是村里這么多年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。村里人都來給陸文舟道喜，陳桂英更是高興得睡不著覺，連夜給陸文舟做了新衣服，納了新布鞋，把他要帶去城里的東西，收拾得整整齊齊。
陸文舟拉著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跟她說：“桂英，你等我，我去城里安頓好了，就回來接你，我們在城里結婚，過日子，再也不回這窮山溝了?！?br>陳桂英點著頭，眼淚掉了下來，是高興的淚。她等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
但是很快，麻煩就來了。
去省城的火車，三天后就要發(fā)車，從槐河村去火車站，要先過河，去對岸的鎮(zhèn)上，再坐汽車去縣城，才能趕上火車。可是陸文舟前幾天，去河對岸的舅舅家借學費，被這場大雨困在了對岸，河水漲得太厲害，所有的船都不敢出，根本過不來。
眼看著火車發(fā)車的日子一天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