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腦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眼睛眨了好幾下。然后他說：“哦。”
沒了。
沒有“那你剛才為什么說好喝”，沒有“你是不是在耍我”，沒有受傷的表情，沒有防備的姿態(tài)。他只是接受了這個新信息，然后稍微低落了一下，畢竟他做的粥確實難喝。
林益明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點亮了。
他花了大概半天時間做實驗。漢斯端來午飯的時候，他說“今天天氣真好”，外面在下雨。漢斯點點頭說“是的，真好”，然后抬頭看看窗外，又低頭看看自己濕漉漉的褲腿，表情出現(xiàn)了短暫的程序卡頓。但他沒有質(zhì)問林益明，因為他接受到的信息是“天氣真好”，而他自己的感官告訴他“正在下雨”，這兩者之間的矛盾在他看來似乎不是“林益明在騙他”，而是一個他暫時無法解決的謎題。
林益明又試了一次：“你老婆很漂亮?！?br>漢斯說：“我沒有老婆?！?br>林益明說：“你有的，你忘了嗎？你去年結(jié)的婚，我參加了你的婚禮，新娘很漂亮，穿白裙子，你還哭了。”
漢斯的臉上出現(xiàn)了極其精彩的表情變化。先是茫然，然后是努力回憶的緊繃，接著是恍然大悟——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突然點亮了一盞燈。他說：“對！我有老婆！我怎么給忘了！”然后他真的笑出了眼淚，抓住林益明的手上下?lián)u晃：“謝謝你提醒我，林先生！我最近真是太忙了！”
林益明差點沒繃住。
不是“你胡說八道”，不是“你在開玩笑吧”，甚至不是“我不記得這件事”。漢斯就這么直接接受了一個全新的、完全虛構(gòu)的記憶，就好像這段記憶只是之前被存放到了某個難以尋找的角落里，而林益明幫他找了出來。
這不對。
林益明當然知道這不對。他在原來的世界活了三十六年，開過餐館，賣過保險，干過銷售，什么都干過一點。他對人性的理解可能不深，但至少知道人類的大腦不是這么工作的。任何一個正常人在聽到“你去年結(jié)婚了”而自己毫無印象的時候，第一反應都不可能是“對哦我確實結(jié)婚了”。
但漢斯的反應是真誠的。林益明看得見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疑慮，沒有一絲防備。那種純粹的信任像一堵墻一樣橫在他面前，他不撞上去都覺得對不起自己。
真正的轉(zhuǎn)折發(fā)生在第五天。
林益明能下床走動了，漢斯帶他到鎮(zhèn)子上轉(zhuǎn)了一圈。洛桑鎮(zhèn)不大，大概兩三百戶人家，石頭鋪的路，木頭搭的房子，鎮(zhèn)中心一座小廣場，廣場上立著一尊石像——一個長胡子的老頭，據(jù)說是光明之主的先知。鎮(zhèn)民們看見林益明這個陌生人，沒有躲開，也沒有露出那種城里人看見流浪貓的復雜表情。他們就是走過來，自我介紹，然后直勾勾地看著他，等待他自我介紹。
那種目光很奇怪。不是審視，不是好奇，甚至算不上友善——友善是一種選擇，而這種目光更像是某種默認設置。就像你家狗看你的時候那種目光：沒有任何隱藏的東西，就是純?nèi)坏?、完整地、不帶任何過濾地在看著你。
林益明不喜歡這種感覺。他在原來的世界里習慣了謊言。不是說他喜歡騙人，而是說謊言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——你呼吸它，你吐出來它，你甚至意識不到它的存在。善意的謊言，惡意的謊言，社交性的謊言，保護性的謊言，自我**的謊言。這個世界的人不會說謊，意味著他們也不會懷疑。而不會懷疑的人，他們的目光是沒有任何遮攔的。
那種目光讓人覺得自己被剝光了。
但與此同時，這種特性也帶來了一個顯而易見的機會。
林益明在鎮(zhèn)子上走了不到兩個小時，就聽說了三件事：第一，鎮(zhèn)長的女兒生病了，漢斯沒辦法；第二，南邊的礦場鬧鬼，礦工不敢下井；第三，北邊的林地里有狼群出沒，商隊不敢走了。
三件事，三個麻煩。林益明在原來的世界是個銷售，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“這個你需要的”說成“這個你想要的東西剛好在我手里”。他不會治病，不會驅(qū)鬼，不會打狼。但他會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找到了鎮(zhèn)長。
鎮(zhèn)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