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冊里的死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腿還瘸。他坐下時，桌面往左一歪，硯臺差點滑下去。。，像一只怕被趕出去的小影子。曹班頭忙北門去了，瘦書吏姓馬，別人都叫他馬書吏。馬書吏臨走前把門一鎖，丟下一句：“天亮前抄不完，你自己去北渠?！薄＃骸八盐覀冩i了！縣衙鎖人，叫規(guī)矩?！绷河嗄臧研渥油炱饋?，“腳夫鎖人，叫綁票。記住了，以后告狀用得上?！?。。他翻開第一冊，先不抄，拿指頭按住行列，默默數(shù)人名。。，第二本是往年留役，第三本是病亡銷籍。。，隔幾頁又在病亡銷籍里出現(xiàn)。一個人既要明早去北渠，又已經(jīng)死在冊子里。這種賬若是放在村里，連朱里正都不敢寫得這么糙。。。
梁余年從懷里摸出舊銅錢，壓在冊子角上：“銅錢兄，七十二個都要我救？”
銅錢不動。
他又問：“我只救自己行不行？”
銅錢還是不動。
梁余年松了口氣：“看來行?！?br>咚。
銅錢終于敲了一下。
賬頁邊角浮出一個字。
窄。
梁余年看著那個字，半天沒說話。
窄。
是說路窄，還是心窄？
“你別罵人?！绷河嗄晷÷暤?，“我這人本來就不寬。褲腰都補(bǔ)了三回，哪有心胸裝七十二條命？”
姚小燈聽不見銅錢的話，只看見他對著冊子嘀咕，忍不住問：“梁哥，真有七十二個人被寫成死人？”
“現(xiàn)在還不知道。”梁余年說，“賬要一筆一筆對?！?br>他開始抄。
不是照著抄，而是另起一頁，把重復(fù)出現(xiàn)的名字單獨列出來。
王大奎，北渠新役，病亡銷籍。
趙三麻，北渠新役，病亡銷籍。
孫鐵口，北渠留役，逃亡銷籍。
寫到第十七個名字時，梁余年的筆停住。
王小滿。
大槐村，王嬸之子。
病亡。
梁余年手里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。
姚小燈湊過來：“這個人你認(rèn)識？”
“王嬸家的病孩子?！绷河嗄曷曇舻拖氯ィ敖裨邕€在祠堂外咳。”
姚小燈臉白了：“那怎么寫死了？”
“因為死人的役銀好吞?！绷河嗄臧涯且豁搲鹤?，“活人去北渠，家里要交口糧。死人銷籍，口糧、役銀、病補(bǔ)，都能從賬上過一遍。人要是真死了，家里哭兩聲也就完了。人要是沒死……”
“沒死怎么辦？”
梁余年沒答。
沒死，就讓他死。
這是最省事的算法。
他忽然明白朱里正為什么想把王嬸家的名額塞給他。不是單純欺負(fù)寡婦，也不是單純保自家人。王小滿在縣里已經(jīng)死了，王家不能再出一個活役。真讓王嬸抱著孩子鬧到縣衙，這筆死籍就露了。
朱里正也許知道，也許只知道一半。
知道一半的人最可怕。他不一定想**，但他會為了讓賬平，把人往死路上推。
梁余年繼續(xù)抄，越抄越冷。
七十二個名字，不多不少。
其中大槐村四個。
除了王小滿，還有兩個逃荒回來的壯丁，一個是朱里正本家的侄子。
這就更怪了。
朱里正連本家侄子都能寫進(jìn)去？
門外忽然有腳步聲。
梁余年立刻把另抄的名單塞進(jìn)懷里，手上換成正經(jīng)抄冊。
馬書吏開門進(jìn)來，端著一盞油燈，身后還跟著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臉白凈，胡子修得很齊，腰間掛著一枚玉牌?？h衙里能把衣服穿得這么干凈的，不是有錢，就是有權(quán)。
馬書吏道：“沈師爺，他還在抄?！?br>沈師爺看了梁余年一眼：“大槐村的？”
梁余年趕緊起身：“是?！?br>“會算賬？”
“會一點?！?br>“會多少？”
梁余年想了想：“別人欠我錢，我算得清。我欠別人錢，容易忘。”
姚小燈差點笑出聲。
沈師爺也笑了笑：“挺實在。”
他走到案前，隨手翻梁余年抄的冊子。梁余年低著頭，后背繃得很緊。
沈師爺翻了幾頁，忽然問：“抄出什么不對了嗎？”
馬書吏臉色微變。
梁余年心里也一沉。
這話不好接。
說沒抄出，沈師爺未必信。
說抄出，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刀口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指著一處墨跡：“這兒少了一劃。馬大人的字太草，我沒敢補(bǔ)?！?br>馬書吏松了一口氣，又惱羞成怒：“你懂什么！”
沈師爺卻沒走。他盯著梁余年：“只有這一處？”
舊銅錢在懷里微微發(fā)燙。
梁余年知道，這是要他選。
他這輩子最煩選。選錯要命，選對也未必有飯吃。
可王小滿那三個字在懷里硌得慌。
他抬起頭：“還有一處?！?br>馬書吏厲聲道：“梁余年！”
沈師爺抬手，馬書吏閉嘴。
梁余年從懷里慢慢掏出那張另抄的名單，只露出一角：“沈師爺，這些人，一邊在新役，一邊在死籍。小人笨，看不懂。”
屋里安靜下來。
油燈爆了一下。
沈師爺接過名單，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。
馬書吏額頭見汗：“師爺，這是舊冊錯抄，明日我就核?！?br>“明日？”沈師爺看他，“明日卯時人就發(fā)北渠了。”
梁余年低頭不說話。
他現(xiàn)在只想當(dāng)一塊桌腿，沒人注意，默默撐著。
沈師爺把名單折起來：“這事先不要聲張。梁余年，你今晚繼續(xù)抄。天亮前，把七十二人的對應(yīng)冊頁都標(biāo)出來?！?br>梁余年嘴里發(fā)苦：“標(biāo)出來后，我能暫緩役嗎？”
沈師爺看著他：“若你抄得準(zhǔn)，暫緩?！?br>“有字據(jù)嗎？”
馬書吏怒道：“你還敢要字據(jù)？”
梁余年縮了縮脖子：“不敢。就是怕死，問一嘴。”
沈師爺盯著他看了片刻，竟然真的抽出一張小紙，寫了兩行字，蓋上私印。
“抄準(zhǔn)，暫緩三日?！?br>梁余年接過紙，心里沒喜。
三日。
朱里正欠命三日。
賬本第一次給他的字，又繞回來了。
舊銅錢在懷里輕輕一敲。
咚。
賬頁邊角浮出四個小字。
三日可活。
梁余年看著手里的暫緩字據(jù)，忽然明白。
這三日，不是賞他的。
是借他的。